Thursday, February 23, 2012

吴庆:重振香港经济要靠谁?

在英国人眼中,香港变成了一个奇迹,似乎"有悖常理"。

准许英国人在香港"寄寓泊船"的《穿鼻草约》(1840)议定之后,时任英国外交大臣的巴麦尊勋爵非常生气。他无法改变谈判结果,但是有权立刻解除负责谈判的全权公使查理•义律的职务。在免职函件中,他对义律冷嘲热讽:"你获得了荒芜之岛香港的割让,岛上几乎没有一幢房屋……很显然,香港不会成为贸易中心……我们的贸易将一如既往地在广州进行。他们(英国侨民)可以前往荒凉的香港岛,在那里修建房屋来隐居。" Frank Welsh先生撰写的《香港史》就是从这个话题开篇的。

现在我们知道,义律的错误没那么严重,巴麦尊勋爵的预测倒是错得离谱。从人口数量来看,香港在割让之初(1841年)的人口大约只有5000到7500,在1862年达到12万,在日本占领之前的1941年达到160万。二战结束的时候(1945年)一度减少到50-75万,战后又迅速恢复,1950年达到220万(也有人说是236万)。2009年超过700万。从经济产出来看,早在香港"回归"之前的1991年3月到1993年3月间,香港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就超过了英国,2011年则位列世界第九。

在我看来,与其说是香港"有悖常理"地创造了奇迹,还不如说是内地一次又一次"有悖常理"地把创造奇迹所需要的要素(人才与资本)拱手让给香港。

发生在1851年到1864年之间的太平天国运动是香港发展历程中的第一个转折点。在此之前,成群结队到达香港的中国人大多是苦力。他们不带家眷,更不会定居。1844年香港的男女性别比例是5:1,单身的苦力对居住条件的要求也很低,1845年,香港只有78幢家庭住宅。

当太平天国运动威胁到广州的时候,富有的家庭纷纷弃城而去。香港是主要目的地。移民中不乏财产与胆识兼备之人。到1859年,有65家华人商号积累起雄厚的资本,规模大到可以作为"行商"登记。一些华裔商人的实力堪与英国大商人匹敌,其中一位还成为香港第三大纳税人。

1867年,香港的家庭住宅增加到1775幢;到1869年,香港的男女性别比例降低到2.7:1,之后一直维持到19世纪末。如果一定要说香港做对了什么,那就是在英国殖民之后的"头80年里享受了独一无二的宁静"。

内地20世纪的党争与战争是提升香港地位的第二级推进器。在1947年出版的《美国外交文件集》第七卷当中,香港被描述为"持不同政见者的最佳庇护所……华人资本的安全岛,中国南部唯一有出版自由的地方"。短短几年内战期间,率先到香港避难的是反对国民党的人士,紧随其后的是亲国民党人士。香港人满为患,许多人找不到住处,只能住在走廊、阁楼和马路上。直到新政权1949年11月关闭边境,"想维持传统自由出入政策的殖民地当局才舒了一口气"。

香港"第一次转折"的人才和资本主要来自广州,"第二级推进"的人才和资本主要来自上海。抗日战争爆发之前,上海的区位优势明显。英国、美国、普鲁士、丹麦、荷兰、瑞典、比利时和日本都选择上海作为在中国贸易的基地,并且设立了领事馆。上海是当之无愧的东亚贸易和金融中心,汇集而且培养了一大批商业精英。香港原本望尘莫及。

可是在内战期间,"上海难民尤其把宝贵的人才带入这个殖民地。转瞬之间,上海就不再是中国的商业中心"。随后,在朝鲜战争期间,西方对中国内地实施贸易禁运,内地的对外贸易从此大多转口香港。香港商人于是重抄刚刚放下的旧业──走私。当时也正是香港工业化刚刚起步的时期,早年来自上海的实业家正好成为香港工业化的弄潮儿。香港政府承认,"注入上海的经验与资本"让香港比其他亚洲国家和地区早起步10-15年。

到目前为止,香港的最后一个好运气是搭上了内地改革开放的顺风车。如果说内地是一列快速行驶的列车,那么由于地域和历史的原因,这列火车上有为香港预留的舱位。1980年成立深圳经济特区,1990年代紧邻香港的珠江三角洲成为内地经济增长最快的地区,而且增长方式是外向型的,给香港提供了大量贸易和转口贸易机会。1985年,内地成为香港最大贸易伙伴;1987年,香港取代日本成为内地最大贸易伙伴。1988年,香港占内地境外投资的比例在50%-70%之间,香港从贸易和投资中获得的利益足以弥补产业向内地转移的损失。

不过,这列顺风车上,香港的舱位正在被压缩。内地经济两个不可避免的变化使香港逐渐被边缘化。变化之一是中国经济区域增长极的转移──先从珠三角转移到长三角和渤海湾环,又从沿海地区转移到中西部,与香港的距离越来越远。变化之二是内地加入国际贸易组织(WTO)之后,与西方国家直接贸易更加便利,内地商人对西方也日益熟悉,转口香港的必要性日益降低。此外,从长期来看,内地经济的对外依存度一定会下降。

有人在香港媒体上惊呼:与内地相比,香港经济1990年代以来逐渐衰落。广州和佛山两市的经济总量之和,在1997年仅相当于香港经济总量的1/6,在2001年达到30%,2007年达到70%,2009年略微反超香港。

香港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正好和香港回归的时点重合,似乎回归和衰退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中央政府不想让人认为回归导致衰退,于是通过签署《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CEPA,2003年6月)来刺激香港经济增长。某种程度上,CEPA当中甚至包含了利益输送。

实际上,香港的衰退被夸大了。首先,从真正有意义的人均指标来看,内地和香港之间的悬殊差距仅仅是在缩小而已,反超遥遥无期。在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用购买力平价(PPP)方法计算的2011年人均GDP排名表中,香港以4.93万美元排名第九,内地以0.84万美元排名第117位。其次,在1988年到1997年的10年间,香港GDP年均增长5.0%。在1999年到2003年的五年间,香港GDP年均增长率虽然降低到3.2%,但在发达经济体当中,这仍然是令人骄傲的成绩。2004年到2007年的四年间,香港GDP年均增长率显著提高到7.2%,好得再次"有悖常理"。

香港的增长率不应该和内地比,而应该和处于同样发展水平的国家比。到目前为止,除去受到亚洲金融危机和全球金融危机冲击的年份,香港经济的平均增长率是不错的,由于内地正在发生的经济转型导致香港逐渐被边缘化,香港经济增长率将缓慢降低,这是可以理解的,与香港发展程度相当的经济体大多能够接受更低的增长率。总之,香港应该或者接受,或者靠自己的头脑和能力改变命运,而不是继续依靠内地"有悖常理"的恩赐。

作者吴庆,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经济学博士。重庆农村商业银行(03618.HK)独立董事。著有评论集《见证通胀:动荡世界中的中国利益》。


-完-

Tuesday, February 21, 2012

科技变革即将引领新的经济繁荣

MARK P. MILLS / JULIO M. OTTINO

1912年1月,美国摆脱了一场为期两年的衰退。在接下来一个世纪的惊人经济增长过程中又出现了19次衰退。扣除特价因素,今天的美国人比当初富裕700%。

回过头来看,1912年前后出现的新技术──电气化、电话、汽车时代的曙光、不锈钢和无线电放大器的发明──将会促成这样的增长似乎是显而易见的。然而在当时,就连很有见识的观察者也没能领会这些技术的变革力量。

2012年1月,我们再次处于三场宏大技术变革的开端,它们可能足以匹敌上个世纪的那场变革。这三场变革的"震中"都在美国,它们分别是大数据、智能制造和无线网络革命。

信息技术已经进入大数据时代。处理能力和数据存储几乎已经无所不能。iPhone手机的运算能力让20世纪70年代的IBM大型机都自愧不如。互联网正向"云计算"演进。"云"是一张由数千个数据中心组成的网络,90年代的超级计算机与其中任何一个中心比起来,都像是史前时代的事物。从社交媒体到基于元数据分析的医学革命,大规模数据处理能力使以往无法想象的服务和业务成为了可能,我们即将步入难以想像的新市场。

第二个转型是什么呢?是智能制造。这是亨利•福特(Henry Ford)释放"大规模生产"的经济力量以来出现的第一次结构性变革。供应链管理所用的自动化和信息系统已经出现这一变革的端倪,但我们才刚刚进入一个新的时代,在这个时代里,新兴材料科学将给实物的制造本身带来革命。不久之后,工程师就将从分子层面设计和制造,优化功能、甚至创造出新的材料,从而极大地改进质量、减少浪费。

有些设备和产品已经在利用几年前根本不存在的、以计算方式设计的材料来生产,比如新型合金、石墨烯晶体管(而不是硅晶体管;石墨烯和碳能够生成一类全新的电子材料和结构材料)和超材料。超材料拥有天然材料不可能具备的属性,比如可以生成一种不可见的物体──这方面的猜测最近引起了可以理解的轰动。

这个新材料时代与三维打印结合在一起,将产生爆炸性的经济影响。三维打印也叫"直接数字化制造",也就是利用计算能力、激光,以及基本的粉末状金属和塑料,把零部件和设备"打印"出来。一些高价值应用(比如针对病人个体植入的髋关节或牙齿,或更轻、更结实的飞机零部件)已经有打印而成的零部件出现。某一天这样的梦想将会实现:不管是车轮还是洗衣机,整个成品都可以通过"桌面"打印。

这个近乎完美的计算化设计制造时代对产品制造方式的改变之大,将如同农业革命对我们养殖方式的改变。而这个时代的特征将会是高素质的人才,而不是廉价劳动力。

最后还有正在展开的通讯革命,不久之后它就会把地球上的大多数人以无线的方式连接在一起。以前从来没有哪个时候曾有10亿人(很快还将增加数十亿人)能够实时地沟通、交往和交易。

无线连接成本急剧下降的潜在影响之大,有如电报、电话带来的影响。结合云计算,无线世界给几乎所有地点的所有人带来了价格低廉的连接、信息和处理能力。这不仅会带来急剧的变化(如阿拉伯之春),也会带来巨大的机遇。同样,这一技术的发源地和"震中"也是在美国。

很少有人否认,科技不仅带来社会和生活方式的进步(主要体现于卫生和环境指标的进步),还会推动经济增长。但请考虑三个最能代表美国、对于科技变革的希望至关重要的特征:年轻的人口、动态的文化和多元的教育体制。

首先是人口。到2020年,美国将比中国和欧元区更加年轻,如果欧元区到时候还存在的话。年轻人不仅形成了劳动者和纳税人群体,还带来一种不可阻挡地推动一切的力量。经过先辈经验的强化和影响,年轻人与经济规模(美国仍是世界最大经济体)的价值不可低估,特别是在考虑到另两大力量──我们的文化和教育体制──的情况下。

美国文化尤其适用于充满动荡和挑战的年代。文化无法在一夜之间改变或复制,它是一个拥有(用物理术语来说)高度惯性的民族所具备的一种特征。我们文化的独特之处在于一些不容置疑的强大特征,即开放的心态、敢于冒险、勤劳、富有趣味性,以及对于初生创意至关重要的,挑战权威的思维方式。其他哪个国家有可能冒出苹果公司(Apple)或者是乔布斯(Steve Jobs)?

然后是我们的教育体制。人们常常批评它不足以应对国际挑战,但美国的高等教育是无法用简单的统计指标衡量的,因为它最突出的特点是教育理念、课程设置和教职安排的灵活性和多元化。美国高等院校的教学方式琳琅满目。这是好事,一成不变的方式肯定不适合所有学生,也不适用于未来。

我们还应记住,世界大学100强当中仍有超过半数是在美国,留学生数量的大幅增加就说明了这一事实。是的,其他国家也有好大学,假以时日,还会有很多新的好大学涌现。但"震中"同样还是在美国。

我们的政治家应该做些什么来帮助推进这个新的创业增长时代?流动的金融市场、合理的税收和移民政策、平衡的监管将使新一轮繁荣能够开花结果。但关键推动力还是创新精神。希望就寄于当前正在发生的结构性科技变革。

美国的成功并非注定。但发生在2012年前后的科技创新有着深远的影响。这些创新将给我们的社会和我们的经济带来全面变革。所有力量都已齐备,问题只在何时。

作者MARK P. MILLS为物理学家、Digital Power Group创始人,在《福布斯》(Forbes)开有《能源情报》(Energy Intelligence)专栏。作者JULIO M. OTTINO为西北大学(Northwestern University)麦考密克工程与应用科学学院(McCormick School of Engineering and Applied Sciences)院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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