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ne 30, 2011

余世存:何家栋先生75岁生日祝辞——我们世纪的风景:通过革命获得解放

何家栋先生已于2006年10月15日下午在北京逝世,虽然此文是1998年为何家栋先生75岁生日写的祝词,但姑且把此文找出谨作为对何老的悼念!

行将过去的这个世纪是我们民族纳入世界大潮的世纪,从传统的木乃伊般的古中国大梦中醒来,真正意识到生命存在的全部尊严、理性、良知、欢乐和痛苦,真正在魏晋、晚明等民族和个人的黑暗而惨酷的挣扎中冲破了存在的依附罗网,真正意识到人的自觉和解放。尽管梦醒后的痛苦是深重的,尽管中国人个人的自觉少有自觉到"不自由,勿宁死"的目的,但中国人以"不自由,勿宁死"的精神和最大代价前仆后继寻求了整个世纪,中国人在各个方向努力失败了依然在努力向往人的解放和国富民强。无论是启蒙还是救亡,我们都是为了民族和个人进入现代性的行列,企望早日屹立于世界诸民族和现代文明之中。个人的遭遇已与民族的命运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在这个世纪的初叶,一二十年代,我们民族的精英们如实体现了一个巨大生命致力于现代化建设的冲动和原创力,由异族(当时看来)统治集团进行的立宪改良不用说了,由民间精英开创的伟大的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不用说了,由孙中山、黄兴和宋教仁们领导的革命和构思的立国原则、建国方略也不用说了,仅"窃国大盗"袁世凯也曾实行了由上而下的民族振兴之路,企图像俄国的彼得大帝和德意志的威廉皇帝一样实现我们民族的现代化强国之梦。所有这些,所有这些冲动、创造、血腥、冲突、反复、悲喜剧……在功利浅近的混乱世界里锻炼了人,考验了人,考量了民族的智力和道义水准,考量了个人生命的高度和深度;在实力较量中,国家几乎被肢解了,社会被肢解了,一个有数千年专制集权政治统治的奴隶和奴才们失去了恒定的主子,一个近代以来沦为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民族在病弱中更陷入荒诞中。以至于英国哲学家罗素称说当时的中国是"世界上最自由的国家"。这种混乱中的自由当然不能长久,一种丧失了其现代精神之后的权威在建立秩序中获得了进展,因而,这种进展勿宁说是历史之手在多年的容忍之后出现的反动,冲动没有了,创造没有了,建立秩序成为目的和全民一致的要求,历史以诡异的方式将一个古老民族的陈腐的文化寄生在新的中国人身上,寄生在名词、概念、主义、制度等新的形式上。现代性、现代化、现代主义最深刻的本质被消解,历史进程的经验主义的内容被抽空,历史创造的主体自由被剥夺,一切只服从于一个意志,功利的意志,极权的意志,专制的意志,秩序均衡的意志,一切只是移植、拷贝,以俄为师,以法为师,以德为师,而英、美的社会成就,更重要的,个人的存在和成就被判为反动、落后,这种"进步"的历史在帮蒋介石统一全国后,又在1949年成就了毛泽东一生中的两件事业之一,建立了秩序较之前朝更为井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历史的诡异是,以启蒙的名义终结了启蒙,以理性的名义终结了理性,以自由的名义终结了自由,以共和的名义终结了共和,以解放的名义终结了人的解放。历史书写中的芸芸众生,就生活在这样的名义,这样壮丽的风景里,他们以名为实,以为自己幸福、崇高、自由、获得解放。所有奴隶憧憬的天堂,所有奴隶存在的无限的尽善尽美,在现实中经想象得以完成。这想象之路,是无数人用生命、鲜血、人性中最纯良的崇高、无私和至善、人性中最闪光的可歌可泣的行为铺就的。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命运,在近百年的历史长河里,以文化、人为代价重建了秩序、共识,而这共识取消了个体的意识,这秩序限制了整体的活力。

70多年前,准确地说,1923年11月3日,河南信阳乡间一个普通家庭诞生了一个婴儿,这万家小儿出生在我们中原动荡之地,没有文化,没有秩序,没有权威,他在蹒跚学步时就开始"跑反"——蚁民们在兵匪们争战的时候东躲西藏以苟全性命的说法儿。南北之战、红白之战,在这里来回拉锯,跑反就得钻山沟,藏树林,在广阔天地里不知不觉中他的童年流走了。外界的无限可能性于他既非丰富也非确定,一个健康的正常的少年所具有的开智启蒙、人类知识(无论是学习教育还是生活实践)沿着时间在人身上的传递赓续与他无关。他的父亲因为跟著名的共产党人恽代英交游,不得不弃家逃亡。在这样的家庭里他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出来抗日,从被动地跑反到主动地加入组织,既是救国,又是救自己。但在混乱的队伍里差点混淆了他对于正规的有理想的行伍与土匪地痞之间的区别,幸而"救亡"一念使他有一个明辨世界善恶是非的标准,然而他也只能听天由命,在命运赐予一个转机时跌入命运的另一个安排里。破坏铁路,埋地雷,刻钢板,从这个队伍里跑到那个队伍里,从队伍里回到社会上,做雇员,编杂志,又回到队伍里,成为集体的一员。这样跌跌撞撞的生命仿佛自卑的乡下人而能专注终成为杰出的文学家的沈从文先生的早年,但他比沈先生更要不幸。沈从文先生还有湘西纯净的记忆,他只有世界拚凑不起来的碎片。一个什么也还不懂得的少年很早就失去了对于世界的确定感,他是无根的。他是草根中的种子,不能落地开花结实。生活和生命中每一正常健康的经验都与他无缘,一切正常的应该经验的在他那里都落空了,生命来到生活里却是凌虚踏空。该读书时却受了成人世界的蛊惑,到想起读书时最好的光阴已经流失了;该热烈地拥抱世界时却被众人践踏,到写人生的诗页时生命已经干瘪;该有路径可循时却处身于荒漠,到孤胆走路时已进入了幽闭的铁屋;……一个生命给予了他,又从他身上流失,力量从他身上流失了,意志从他身上流失了,生命意识的光线却没有减弱,反而在懦弱的性格里更敏于外界的感受,更强烈地照明世界,要求生命的降临,要求力量,要求意志,要求世界的确定和秩序。这个幼小的生命因此获得了早熟的对于个人命运、作为和集体相联的认识,他知道要有所作为最好是融进集体的队伍里,而这集体的队伍在现代是由有追求的社会精英——现代政党领导其追随者组成的。他懂得了革命,认同了中国共产党,以为要使社会有希望,老百姓安宁富足,国家像个国家,就必须打碎现有的政权,以理性——马克思主义设计改造中国。为了投身革命,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万家少年中学只读了几天就在无根的中国大地上漂泊,经历了无知、盲目、幼稚、坎坷、成人都难以忍受的艰难、冤屈和苦痛、阴暗,经历了日本侵略军的牢狱、国民政府的牢狱之苦,在毛泽东领导的农民革命队伍里,又因为坐过日军牢狱、国军牢狱而进了共军的牢狱。他被驱逐出境,如同数十年前我们民族的伟大思想家所洞见的一切深广和久远的苦痛、一切已死和方生、未生的造化的把戏:阿Q 也不准别人革命。

悲剧会变成喜剧。他在日本统治下的北平找到了中共地下党。不同以往的是,城市知识分子打着最时髦的知识理论主义旗号,为时髦或真理而同路了农民党打天下,农民党为政权而主义了共产革命。一切都是战争,在历史和个人"全面滞后"的格局里,一切存在都被存疑,都将经历革命"战争"的洗礼,那以真理战胜的虚无,那以沉重代价战胜的历史,那以历史战胜的愚昧,全都赋形于一个个历史里真实的个体。万家少年就被要求到文化新闻出版"战线"去做开辟工作。要占领心灵地带,要在世界观方法论中神圣战争教义,要在灵魂深处进行革命并确保革命胜利,要攻破人的精神防线使一切人在安身立命方面获得解放。诠释新的主义理论,共产主义事业——一种人类的知识精英尚未充分认知之时,就匆忙应社会之请上场试验的理想主义,就由历史找到了最好的解释者,由政党找到了最好的战士,像他这样的怀抱热情、经历过实践斗争、又是"共产党扫盲扫出来的知识分子"。他们也确实对理智和勇气坚信不疑,自认为把握了"历史规律",而像他这样长久地游离于生活、社会和集体的苦闷而又弱小的心灵,一旦诉说起对于宏大的名词和叙事的向往献身,一旦解释起人性中崇高和理想主义的一面将会达到怎样的极限呵。

《把一切献给党》就这样写出来了,党是我们事业的领导核心,为了解放受压迫的劳苦大众,为了夺取政权,在政权建立以后,为了使国家人民富强,使党不断从胜利走向胜利,从辉煌走向辉煌,一切都是党的,一切都属于党,为了党,服务于党。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为了党而献出了自己的全部,不,还献出了历史上空前的生命极限:意志、力量,人性赶上了神性,超越个人几达天神的伟力。这是怎样的伟大、壮观、崇高啊。《赵一曼》《我的一家》《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刘志丹》……源源不断地从他笔下流出。从这个已改姓何名家栋的万姓中国共产党人的心中流出。吴运铎、赵一曼、方志敏、刘志丹……等形象成为共产主义试验的精神象征,教义一旦同人性的美好相结合,其创造就既富于人性也富于神性。他影响了几代人的心灵,人们确实认识到共产主义事业的英雄形象是有怎样完美的人性,正像苏联文学中卓娅、舒拉、保尔……们一样构成共产主义事业的代表,也是人类精神的代表,何家栋先生创作了把人性提升得单纯、明朗、壮丽、高尚的中国人形象,这些向善至善的人性在解放着恶的的社会和自私的心灵。在这些人面前,存在的价值、力量不是不言而喻的吗,对人心的争夺不是不战而胜的吗?而由奥斯特洛夫斯基同志、何家栋同志们进行的这场战争的结果不是不言而喻的吗?直到今天,奥斯特洛夫斯基同志的作品、何家栋同志的作品还在印刷出版,每隔数年印刷行世,还在教育人、影响人、陶冶人。在除去教义的外衣后,共产主义试验的附产品,对人的高尚情操的塑形竟成为人类历史长河里最美的收获之一。这些英雄形象在理想主义回归到世俗社会的今天看来已成为人类不可企及的崇高人格典范。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正是英雄们的崇拜者把他们从人间送到了天上,并以他们为准绳、为金棍、为神鞭,工头般地奴役参与人性和生活试验的芸芸众生。正是英雄们的崇拜者们使人们(人类文明)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认识到,在理想主义的试验中,在直到本世纪以来的数百年的人类追求进步的历史里,始终有恶的力量、失去人性的力量、异化的力量存在,始终有以美好名义满足一己私欲的力量存在;人类是靠经验而非抽象存在的,社会是因为人的交往相处关系才得以组成的。正因为如此,在以神魔之争为假想的试验的历史结束之后,不在神魔之间作"痛苦"选择的人就能活得正常健康轻松多了。而在试验之中,仿佛神魔附体一样,一切平凡的人性是得到了怎样不可思议的扭曲呵。

最不可思议的是,工厂建起来了,大楼盖好了,革命得红了眼的人又把他打入另册。何家栋先生的创作是在被剥夺了工作权利的状态下写成的,试验中的他得向试验中的工头们和操纵试验历史的混世魔王们(是神啊)承罪认错。他一边写检查一边写书,他面前摆着两叠稿纸,检查写不下去了就写书,就写他心中那些为了理想献身的先烈们和还活着的凡俗而高贵的人们。检查没有交卷,书却出版了。工头们不能理解、不能容忍他的活跃和力量,革命年代的人性大概就是一有机会就得显示唯我独革的力量,就得革掉他人乃至他人的性命。整他的人说,"好小子,还不服气,还不老实,怎么就打不倒呢?"于是一有机会,只要露头,就整他,修理他,给他治罪,"帽子"之上又加上一顶"帽子"。共产主义试验的悲喜剧离奇得非言语所能表达,非头脑所能想象。而他的痴迷顽固却可想而知,他坚信共产主义、人世理想,他相信"中国人民的伟大领袖"毛泽东纯而又纯的试验,他相信我们民族正在富强,国家正在发达,制度非常完善,秩序非常健康,人们生活得幸福、自由,充满希望。虽然有这样那样自身的不幸,但他从未怀疑过党,怀疑过毛泽东,他相信前途是光明的,虽然道路不免曲折。只是到毛泽东的接班人林彪"叛国"出逃异国他乡,他在又被从城市驱逐到乡间后——他在这里不仅"家破人亡",而且留下了牙眼的残疾——听到消息时才醒觉过来。他意识到他参与的试验不是真正的共产主义,他怀疑那些意识形态宣传家是否读《共产党宣言》,如果他们随手翻过,他们怎么敢那么起劲地"用诅咒异端异说的传统办法诅咒自由主义,诅咒代议制国家,诅咒资产阶级的竞争、资产阶级的新闻出版自由、资产阶级的法、资产阶级的自由和平等,并且向人民群众大肆宣扬,说什么在这个资产阶级运动中,人民群众非但一无所得,反而会失去一切"呢?(《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版,第一卷300页)。可是他们居然还说要坚持马克思主义。他们执政了,对外无不宣示其极于美好崇高,而其活动方式还像个带有黑道色彩的秘密团体、地下组织,一切策划于密室,一切权力更迭都是暗盘交易、私相授受,选个代表都要秉承上意。用军事手段解决思想政治分歧,以残酷无情的政治清洗对待异端,都是马克思恩格斯极力反对的,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版第四卷的583页和687页里有清晰有力的表达。工头们,一切人类社会里寄生于他人生命之上的吸血者们,从来没有为主义而献身,而是为夺权而投机于主义,他们信奉的不是马克思主义,他们搞的是牛克思主义,风马牛不相及。何家栋先生的思想到此时才获得了坚实的判断力。他被扫地出门时只准许带一部《马克思恩格斯选集》,它使被奴役被蒙昧的存在敞亮。存在之所以被奴役,是因为他个人的生命价值建立在官方的政策上,是因为他的言行心理受规定制约于宗教虔诚,只须信仰,而无须求证的,是因为整体的意识代替了他个人的意识而成为他的意识和思想。对于这样禁锢僵化的心灵状态而言,只有现实的巨大反差冲击花岗岩般的脑袋,给宗教偏执狂的感觉颠倒过来,输进一丝怀疑之风,被奴役的心灵才会开始自己的解放之旅,从整体剥离出来,孤独然而把握住了生命。这样的人生经验已非传统的中国意识所能把握,它需要命运的帮助或搀扶。在人世间不能通过的地方,有命运的安排。尽管我们有罪孽,易受诱惑,但无论如何,世上某处总还有一位圣者和高人,他有真理,他知道真理;那么在地上就还没有灭绝,将来迟早会传到我们这里来,像预期的那样在整个大地上获胜。而在中国人惯习的态度上,乌托邦的破灭之后是闭门思过,是隐居,是万事休般的沉默,最好的态度无过于独善其身,以保持自己的清白。在西方,人类的经验乃是,德性世界里最具变革力量的不是乌托邦,而是懊悔、布施、同事。

在中国人民迎来共产党第二次"解放",即毛泽东之后的"邓小平时代"里,何家栋先生被恩准从山东农村回到首都北京,好心的领导告诫他,安度晚年吧,别再闯祸了。何家栋先生耐得寂寞,也想学学圆滑,就把时间花在读书、调查上。偶尔也带青年记者去采访,出主意,改稿子。但这独善其身的态度显然包容不了他参与的20世纪最重大的历史命运,为了理解这一命运,哪怕从自身清白的角度证实自己的存在,他至少得在自己头脑里解答他的历史和世纪。于是,除了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著作,他还读了西方人文科学和社会科学的大量文献,阅读、思考,他理解到马克思主义的本质没有任何超越人的异化人的内容,就是为了人的自由,一切都为了人,属于人,服务于人,而社会只是这真正人的存在的自由联合体。思想再一次解放了人。这解放就是奴隶们从认识上解决了主人所宣示的教义,剥夺了思想的人思想了剥夺者们宣讲的思想。而思想一经掌握人,就会变为解放的力量。老共产党人就在奋斗来的政权秩序里反思政权秩序与人的关系,反思民族的生存和发展状态。而非主流的精英们则以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传人、同志自居,以五四精神检验共产党政权的合理合法性。这反思带来的革命性力量汇集到一起,是一个民族在本世纪80年代创生的强大的人性的要求。以人道主义对抗极权主义,而当极权主义消蚀蜕变为集权专制主义的时候,人道主义的要求也进一步演变为自由主义的要求。

在任何一种文化中,老人、传统对现实的影响力都是巨大的,尤其是我们这样一个依附性极强的民族,德高望重者在社会接受上会遭遇意想不到的成功。他们能说出真话、说出常识就不错了,他们能展示他们的白发、岁月就可以了;而一旦他们能说出更多的,我们现实正匮乏的东西,如同学舌时尚或年轻人的声音喊出年轻人的口号、主义、理念,就更能让后生晚辈肃然起敬。虽然这样的老人在现实中就已经少而又少了,何家栋先生不仅超出了这些"口吐真言"的老人,而且进一步关注并思考我们时代的重大命题。跟有数的民族的正大思考一样,这些真知至理是如此无人闻问,在随波逐流的时代巨变里,我们民族巨大的几乎人神共愤的悲惨过去,我们现在的无以名状的政治、经济生活的苦闷动荡,我们内外环境剧烈的变异,我们的不安全感……就只能由我们每一个人来担当。而我们每一个人心为形役,身不由己,因为外在条件和教育的缺席,我们的生命无力展开。我们困惑、痛惜、无助、被盘剥、被窒息。在极权的幽闭恐惧之后,我们再一次经历原子荒漠中的恐惧。这就是我们这个世纪的奇观。我们一再宣称解放,解放了人,解放了生产力,解放了人的创造活力。我们却如此飘忽无定。

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生活,组成了民族的当下状态?这些人组成社会的原则是什么?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样的权利和义务?是否在高远的理想主义之后,就由着世俗的理想主义上场,是否在世界大同的口号过后,就应该是民族主义或丛林主义的旗帜高扬?中国人是否命定与一种异己的,貌似普遍主义的理想相连?

何家栋老人反省自己的过去是一片空白,糊涂帐,没有心情舒畅发挥所长的时光。而在尊老重老的社会里,他仍不愿意取媚后生和趋俗社会,口吐无伤大雅的"真言"而享过安逸盛名的生活,他选择的是扎扎实实的努力。他看到自己来日无多,把希望寄托在更年轻的人身上,希望他们能够改变,对民族社会的进步——首先是健康——真正有所贡献。像父亲、导师、义仆、忠心耿耿的幕僚、太子太傅,他有一副慈悲心肠,无私地把自己所有给予年轻的朋友,不求回报。他当年以无名的写作把一个时代的精神影响给了无数的无名的中国人,那佚名化的影响不能说是他个人的影响,那无数无名的中国人也仍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虽然直到今天差不多每隔几年他的书都要以再版的形式影响更年轻的一代,但有谁还体认那书中的精神呢?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历史必然性,他在晚年企望把个人一生的经验影响给几个有数的具体的中国人。当这一努力在官界无望时,他希望在学术界能发现扶植一批有作为的学者,以《经济学周报》为阵地,他梦想像鲁迅、周作人办语丝一样,帮助一二十位有希望的年轻人,陈子明、王军涛、高瑜……一大批政权体制外成长的优秀人才,却为政权的发展逻辑断送了学术思想生涯。有的坐牢,有的流亡,有的下海,有的做官,他手中积存的十几部书稿,永无出头之日,只得物归原主。然而何家栋先生还不甘心,在90年代中期,他作了一生最后一次的重大努力,他又参与办报,企图在更年轻的人中间,在二三十岁左右的人中发现人才,这次努力失败得更惨。他身无分文,却为人作经济担保,拉下十几万元的亏空,幸得好友相助,才摆脱困境。他给自己解嘲说,"我运气不好,做什么事十有九次要失败。还有一次,是站在失败者一边。"他如此的和善,任何人在他面前不必拘礼,任何人可以感到春风扑面。不同年龄、不同阶层、不同职业的人找上门去,把他那里当作一个跳板,访问他,利用他,尔后可以把他当作衣饰抛弃,他丝毫不计较,从来没有想过建立自己的高德,自己的重望,自己的山门帮派。用生活在丛林中以为是生活在市场上的今天的中国人的话说,他是一个有大资源的人,但他没有变现不说,反而仍是穷窘的一个孤家寡人——有时他想帮一个年轻人都手足无措。当高瑜的先生被土匪绑架勒索赎金的时候,他到处乞求,得到的还不够土匪索要的一个零头。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对于人世没有任何伤害之心,索取之意。他是真正的中间物,连接了过去和未来,归化于时间的苍茫之中;他是真正的大树,那么多人纳凉,遮风挡雨,尔后又剩下他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他是路上热情的行者,人们经过他,又各自行路。他一无所有。1949年进北京时他已是共产党的13级干部了,现在的他依然是13级干部,连个职称也没评上。"年光过尽,书生老去,机会方来",仿佛此生就是一个错误或虚无,就是一个"历史的误会"。同谁讲理呢?他掐指一算,进城一年多,退休后一年多,真正做事总共也只有这两三年时间,静夜思之,人生的大悲剧不过寻常又充满遗憾,虽无负于党国,却有愧于人民。他蜷缩在拥挤的房子里,接待来访者,帮助上访者。给人看文章,给人改文章,乐以忘忧——经常像当年写《胸中自有雄兵百万》一样署上别人的名字,留人吃饭,给困难者一笔费用。他是谦逊的,他常说,自己读书不多,他开玩笑说自己办经济学报纸的最大优势是不懂经济和经济学,认真起来时他惋惜自己没有哲学。他常说自己年纪大了,脑子慢,有时想到一点,表达不出来,遇到不明白的问题,就找刘力群、秦晖、王康这些小字辈们给他上课。甚至对毛泽东、胡乔木这样的人物,他也佩服得五体投地,承认在学力上不如人家,"能写那样的诗,我就写不出来"。然而他又是极为自信的,他说,西方的哲学著作他读过不少,诺贝尔文学奖作品大都看过,他厌烦80年代以来年轻人中的时髦写作,对先锋之类的诗作,他毫不客气地说,"告诉他,让他找棵树吊死得了。"对于六七十年代的写作者状态,他坚定地认为自己的感受"像磕瓜子磕出臭虫来"是正确的。他交往最多的是知识分子,"大知识分子"们对他这样的在党的跟党工作了一辈子的革命者有着难以言喻的的优位感,他对这样的偏见毫不在意。正是对于自身存在的坚定性,他可以放弃一切关于人之外的称号、荣誉,别人称过他为作家、出版家、教育家、革命者、思想家,他却与这类社会集体意识所认定的知识分子或革命家都不十分贴切或吻合,他是一个人,是由革命和知识所真正解放了的人,是启蒙运动以来文明史上最为难得的一类人,不为任何职业或名词所限或所放弃。他在山东务农时,种的菜比地道的农民所种的菜还要好;他在出版社工作时,经营收获比目前的一心为利的出版业的成就还要大。他说,那不过是存在的一个证明,一次人生体验,并没有什么意义,也无须寻求意义。即使最伟大的人物,也是人生的过客。历史是由英雄圣贤创造的,这样的话当然有片面的真理性;但说没有某人我们就会生活在黑夜中,则不过是十足的妄语,那些自以为是的历史人物不把寻常的我们带入黑夜中,他们是不会放手的。让我们按他们的设计生活,就以为给了我们光明并让我们感恩。实际上,除了第一个从树上下来走路的猴子,我们能感谢谁呢?没有它,我们还在地上爬。但它也仅是个猴子,并没有超凡入圣。是天地万物养育了我们,我们也只向天地万物感恩。

在为半真理所利用的昏昧社会里,何家栋先生当然只能孤身度日。社会似乎不需要他。20年的民族改革开放事业,被人称为革命解放的事业,本质上正是新生的阶级、官僚产业学术联手反抗传统、前朝旧人的事业。建立自己的秩序,正是新生阶级的目的。他们为了自己的霸权,从头开始,宣布自己的天然优位合法,更腐朽反动的旧人们如同那被泼倒的婴儿和脏水。而婴儿们也不甘愿退出历史的舞台,正是双方和各方内部对历史权力的争夺,使得新生和就死都失去了内容和意义,活动只在于生死本身。20年来民族的智力资源主要用于这种资源分配上。何家栋先生企图作新生阶级的朋友,作这个民族上层社会新生或重建的思想者,命运可想而知,接连的碰壁,悲剧不属于他,属于我们民族和这个社会,历史的宿命如影随形,被解放得可以随心所欲支配人命、民族命运的阶层、集团并没有解放自己和他人。

谁获得了解放?什么人在这片土地上感到是一个人,一个公民?什么人为自己作为人而感到一生的自豪、幸福和充盈活力?瞒和骗的罗网一直存在,并没有被毁掉。在这个民族经过一百年的努力之后,罗网赤裸裸地显形露出狰狞的面目,而健康的高洁的情怀和追求几无存身之地,百年来的民族冲动至此沦为虚无、轮回和无奈,何家栋先生希望有正大清明的声音出现,有说出真知和至理的声音出现。是的,一个13亿的人口大国,什么是她自己的声音,什么是她今天的知识和道理,有没有可与世界正灿烂着的文明共美的知识和文明?何家栋先生称赞《历史深处的忧虑》、王康、王小波、喻希来、秦晖们的作为,但这力量还不够,这力量远远不足以荡涤正遭受严重和多重污染的中国大地上的腥膻和迷雾。比起那些文化不自觉的声音,动不动就说"不"的声音,食古不化和食洋不化打嗝的声音,这些力量是太微弱了。于是,他又一次破门而出,以壮人世间健康的力量和声势。壮盛年华死去的王小波曾说,世间很多明理的人都在沉默之中,因为他们都珍视自己的清白。何家栋先生的打破沉默正如王小波自我辨白的,社会伦理问题太过重要,已不容许人顾及自身的清白。在这不顾及个人安逸的介入生活中,何家栋先生发现义和团的大师兄、红卫兵小将、说"不"的三流文人和长着三只眼睛的假洋鬼子在中国的历史长河里淌的是同一条河水;法东斯、法西斯在东西方为万世开太平的世界超人和超文化大梦里相遇;吃了几天饱饭旧病复发的先主和后主、遗老和遗少结成反自由主义的神圣同盟。西方非主流的后现代派一经移居中国,就错认故乡是他乡,变成了前现代派,为权能集团"保驾护航"……但是写文章谈何容易,凭借自己的年龄智慧已经远远不够了,他还必须翻阅最新的学术文献,而那些故作高深、欲和世界名流"对接"的文字几乎像天书一样难读,他只得虚心向人请教,先把那绕口令一般艰涩的文字弄懂了才好下笔……经过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难,经过了只有历史能够理解的出演正剧背后的苦涩,文章写出来了,文章写出来了。观点如此明晰,论说如此有力,以至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学者们说起,老头儿的斧头够快的。这个70多岁高龄的老头儿写的是些什么文章呢?《文化不自觉的典型——评盛洪"为万世开太平"》《后现代派如何挪用现代派话语——评崔之元"经济民主"和张颐武"文化民主"》《人权和族权的差异——什么是民族主义的真精神》《通俗文本中的思想角逐——评刘智峰"解释中国"》……这与中国当下的话语情境无丝毫隔膜,但由一个老人用一个年轻人都少有的明晰写来,我们可以欣悦而不带任何机锋地说,那是怎样的新潮和时髦呵!何家栋先生够重够快的斧头之所以要砍向比他年轻的甚至只有20来岁的青年人,是因为他同马克思、鲁迅这些思想战士一样,论战绝非出于私怨,而是公仇。公仇,是出于对戕害人性的反抗,是出于对人性扭曲丑恶一面的揭露。李慎之先生高度称赞这种对于年轻一代中时兴思想的原则批评,他说何先生的这些文章如同孟子晚年对于杨朱墨翟之学的拒绝。这些需要智慧和大勇的文字,不仅在老一辈人中少有,即使"咸与维新"的新生阶层里也没有多少人书写。这种烛照一个时代的文字继承了别车杜赫尔岑们的知识分子传统,继承了我们民族固有的忧国忧民的意识。

是一缕烛光照着世纪末黄昏的清明,在当代汉语写作中,少有他这样清理汉语写作本身的,把汉语写作从概念、术语、标语、口号还原为对人本身的关注与否及规定如何的。于是,像鲁迅等先哲所曾做的,借助于汉语写作者及其现象,何家栋先生为当代中国知识和思想的生产提供了一个框架,以人为参照的精神文化史。自然,在何家栋先生的这一举动里,还有他自己和我们民族这个世纪痛苦的革命经验,在革命队伍里、在民族进步的努力中,并不是一团和气、并不是人都向上人性会得到提高,并不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在何家栋先生的分析框架里,许多具体的个人已经成了衰败文化的一种典型符号,是历史之手移书于人的非人表征,是流氓、是鹰犬、是飘飘荡荡的僵尸。在黄昏,在历史将进入暗夜的时代,在咸与昏昧的时代,老人们在暗数自己的时日,年轻人在发泄他们盲目所想的,社会在迸开繁琐的万花筒般生活的吉光片羽,学者们卷入知识的考古、猎奇、拍卖、起哄、叫价中,如同先知的天才海子所描述的:"万人都要把火熄灭",大家一同远离光明,一同发昏,一同虚无,一同沉沦,在暗中游戏。何家栋先生却在点燃自己,化一缕光、一星火,洞明什么是人,什么是人与人的关系,社会秩序应该如何,为什么人要为保存文化而取消自己,指出具体的历史人事并非都是健康的力量,并以伦理是非判断人事的价值。这正是海子拟设的立身处世的内容,"我独自将此火高高举起,此火为大,开花落英于神圣的祖国,与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藉此得以度过漫漫长夜。"是的,无数诗人这样做过。"就让我把自己点燃,作为火种,作为净洗的声音"。

这是久违的声音,是人心期待的声音。想象汉语写作中久远的传统,"金声而玉振","振衣千里冈,濯足万古流",是金石檄文,是黄钟大吕,是大海潮,是狮子吼,是大光明;想象人心在剧变的技术和物流里对于平易物理和健康人情的要求,每一时代的人都要产生关于他们自己对于社会和文化的注解的语言,人心需要解答什么是生活什么是爱情什么是人的本质。汉语写作大多纠缠于细碎的资本关怀和文化关怀中,何家栋却发现了存在的匮乏和完整的人的缺席。在这样富于实践的思想里,何家栋先生首先解放了自己。他解决了他时代的人也就是今天中国人的责任价值所在,那就是不耽于空想,不沉溺于宏大的话语里,不眼看着豪门、权势、都市生活和现代化的结果,而是关心弱者,关心人的生存状态。建立一个国家到底是想干什么?他质问我们的立国精神,我们为什么要走在一起,为什么那么多的人要向外跑?人们生活在这里,不像大款、权贵、宣传工具宣传的那样舒畅,能像那样舒畅的有多少呢?中国是一个有13亿人口的国家啊。那么多人的命运不在汉语的言涉范围里,不在权力的考虑范围里,不在金钱的关照范围里。人们过得飘忽不安,至少心情不舒畅,总那么恐怖,那么老为衣食而奔走,那么整天不安。那么多人离开了和准备离开此地投奔异国他乡,那么多人反认他乡为故乡家园,是因为故土不适合他的发展,国家不是大家意愿的共同体。人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呢?不就是每个人都有最大的自由,最大的发展可能性吗?何家栋先生以为,一个国家不适合这个东西,这个国家就没有存在的理由。问题不在于人们今天发多大的财,不在于人们的收入到不到1000美元,经济增长是8还是7,问题在于每个人都应感到他在此时此地生活是舒畅的,是联合国宣言所说免于恐惧和匮乏的自由的地方。正是从这种人的常识出发,何家栋先生纠缠于、斤斤计较于我们民族的状态和生存质量。他想起鲁迅,鲁迅的作品中《坟》还有点现实价值,其他的东西都走得太远了。鲁迅在《坟》里边提出了建立人之国。何家栋问道,到现在我们哪还叫人?农民进城还叫人吗?在衙役恶吏面前还叫人吗?我们的公务人员为什么会有"父母官""青天大老爷"的感觉?这是光荣还是耻辱?他怀疑我们民族的智力和道义水准,我们民族可能真的不是优秀的和高尚的。从生物学的角度看,弱者的繁殖都是最快的,强者的繁殖是最慢的,优秀的繁殖都是慢的,而且是易于灭亡的。中国人口这么多,像棉田里的蚜虫,像垃圾堆上的苍蝇,像污水坑中的蚊子,是最小的最没有抵抗力的也是繁殖最快的。于是,在何家栋先生那里,陈独秀先生那样激越的爱忧"此残民之国家,爱之何居"已经失去,更多的是一种思想无法通过的苍凉困惑,我们的老祖宗究竟为什么走到一起来?何家栋先生怀疑他们走出来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不在山上当猴子算了?走到一起为什么没有一点人的感觉?俄罗斯至少在前一个世纪里,有高尔基说过做一个人多骄傲。中国人有这种感受吗?做一个人多么骄傲,中国人的感觉是有钱多骄傲,有名多骄傲,有权多骄傲,有多少身外之物多骄傲,而且都那么忙着包装自己,好进入历史。俄罗斯人的感觉,高尔基是通过底层的流浪汉说出来的,确实反映了当时俄罗斯人的精神。我们中国人为什么始终不曾有这种做人的感觉呢?我们都是影子,忽聚忽散,忽隐忽现,影子在黑暗中是不存在的,在光明中更是不存在的。

这就是何家栋先生的解放,在早年抒写人的崇高美好一面之后,他在晚年找回了人的本质,找回了火炬。年轻人都惊讶他的新锐、深刻,学者们都惊讶他的见识、勇气。他不是一个成熟的大师,不是一个完美的艺人,他不是作家、学者、官员、精英,但是他担当了民族的问题,担当了人的问题,努力做到了命运都没有想到的人的完满。是的,命运从没有给过他机会,但他功德圆满。假如说本世纪我们民族有什么中心命题,假如说我们一百年的历史有什么精神现象,那么,没有比人的解放更能表征我们的世纪风云了。无论三民主义还是共产主义,无论是自由主义还是激进主义,都是要民族及其成员获得解放,获得做人的感觉。这是最高的要求,其他的,做一个皇帝,一个富翁,一个与他国接轨的通人,一个其他文明承认的学者、大师,倒在其次,倒是最不需要智慧和勇气的。正是启蒙运动以来的历史和理想告诉我们,天地间最伟大的事业,莫过于做一个人,因为一般者还不是人,因为学者、大师、政治家、巨富还不是人,因为名利包装的还不是一个人,因为人实际上是你,是我,是为那个全称的极远之你所完全映照的我。由于现代国家机器的发展,由于我们民族从中华文明固有的轨道上脱轨接于国际社会,农业文化向工业文化转型,小农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传统政治向民主政治转型……等诸多转型同时发生在一个时间的历史里,个人在民族的命运里注定卑微无力,个人的解放就只能经由个人的努力实现,而且多半在头脑里、在思想里实现,就像昏昧状态里个人只有自己照亮自己一样。在一百年的风云人物和芸芸众生里,获得解放的又有几人呢?真的,在何家栋先生痛苦坎坷的一生中,他晚年在思想的痛苦中解放了自己,参与了提升烛照社会的工作,虽然思想是痛苦的,可是不思想更痛苦;虽然获得解放的过程是痛苦的,可是做奴隶更痛苦;虽然写作是痛苦的,可是不写作更加痛苦。何况对于真正的人来说,认识并摆脱专制并不是自由的本质,它只是自由的属性,自由有着对于痛苦等人生广博经验的包容。胡适曾感叹中国人不觉不自由,也就自由了的可怜境界。对于任何环境中的人来说,生命是存在的,哪怕他在痛苦里感受到了不自由,他也获得了自由的生命,他也成就了自己作为人的存在。何家栋以自己的努力在世纪的黄昏里成就了一道风景,这是孙中山、鲁迅、顾准、王小波……们的风景。虽然他们都为感觉到做人的不自由而痛苦,可是我们却认定他们真正体现了一个人的生命本质。因而,在这样的时刻,在他安度75岁生日之际,我们向他表示感谢,向他表示祝贺,向他表示敬意。

1998年月10月北京皂君庙。


-完-

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2007年公告 高尔泰获2007年度当代汉语贡献奖

一. 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决定将2007年度当代汉语贡献奖授予高尔泰先生。

二. 高尔泰先生,江苏高淳人。他1935年出生,从少就外出求学;毕业后被分配到西北"支边",22岁时因发表论文《论美》而遭到批判,随后被划为右派、开除公职,发配到酒泉夹边沟农场改造,在那里九死一生。1962年春解除劳教,到敦煌文物研究所。文革爆发后受批斗,后在五七干校劳动。1977年平反后,辗转兰州、北京、天津、成都、南京等地大学任教。1989年"六·四"之后,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被捕入狱。先后关押在南京娃娃桥监狱、成都四川省看守所。1990年春节前"结束审查"。1992年6月经秘密通道离境,7月11日抵达香港。1993年辗转抵达美国,得到政治难民庇护。现居美国拉斯维加斯。

高尔泰是画家,又是彻底的美学家、哲学家。母亲曾说他,一写文章就招灾惹祸,一画画就逢凶化吉。1957年发表《论美》、《论美感的绝对性》,强调人的主体性、向绝对零度挑战,成为他的地狱之门。在生死关头,绘画救了他的命。70年代,他多少次和那个"笑眯眯的胖脸"相对,终于有一天忍不住,把那些颜料画笔全扔到垃圾堆上,下决心以后不再画画了。整个80年代,基本没碰过画笔。甫从深渊出来,"一肚子的愤怒和悲哀,总想呐喊,总想论理,总想唤起人们的反抗意识,日夜写呀写",招来一连串新迫害。在这一点上,他跟57年受难者群体有所不同。"流放者"归来后多顺势招安,高尔泰的文字却再度成为"反精神污染"的重点靶子;他参与的启蒙活动于1989年7月被陈希同先生在"反暴乱"长篇报告中点名。六·四被囚和出狱后,亏了有画画这个管道,他得以抒发内心的郁积。逃亡海外的头几年,也因为依赖画画,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但是奔逃万里,却以这样一种形式的自我放弃作为终点,总归是心有戚戚。"于是有自传体散文《寻找家园》。

《寻找家园》台湾全版尚未问世,读者看到的是网上电子版和2004年"花城"版。那是追求自由的中国知识人的苦难历程,也是"当代《红楼梦》般的汉语"(崔卫平先生语),"他的文字炉火纯青,朴实而细腻,融合了画家的直觉和哲学家的智慧""把毕生的愤怒铸成一个个汉字"(北岛先生语),用赵毅衡先生的话:"此书将许多往事,细细穿插,一一道来。连本是惨绝无言的场景,也深情蕴结,推刚为柔。风度雍雍而令人心折"。徐晓先生则说:高尔泰的文字不是写出来的,是炼出来的。……关于高先生的汉语成就,已经用不着费辞。我们只想说,如果把他的文字跟老一代散文家汪曾祺、杨绛放在一起,那么高尔泰的文字传递出更多温暖更多风骨。在噩梦般记忆的灰黑色背景上,矗立着我们民族的苦难和向往。

三.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决定把第七届即2007年度当代汉语贡献奖授予高尔泰先生,以表彰他为我们和我们的后人奉献出《寻找家园》这样具有黄金品质的文字,更感念他以一生的苦难代价为我们中国稀罕的汉语家族贡献了新的精神人格。这个神圣家族有着至大至刚之气,其个体生命的存在一直处于不止息的燃烧之中。这种燃烧既源于天命,近于神性,又来自于人格的自我期许,基于人性又超乎常人的自信。它是我们中国文化中极具悲剧性的美。因为它一再被世俗力量、乐感文化、生活理性、庸常宿命等等撕破毁灭。这种自由人格很少能够得到宽松的生存环境,它一再被打压毁灭的命运使得人性之美成为东土子民最罕见最神秘的要素。这种神秘或现实之谜为年轻的高尔泰洞明,他以一生见证:美是自由的象征。这个神圣家族的成员有庄子、李白、徐渭、李贽、龚自珍、陈独秀、鲁迅、胡风、高尔泰、林昭等可数的名单。"犬儒病"和"冷漠症"的社会对自由独立人格的避而远之、冷漠和敌意,使得民族最优秀的个体总是得不到回应、声援,得不到展开的可能。时过境迁,我们的社会才会接受先贤的营养,犬儒者们更会百倍热情地给予前贤以怀念。

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怀着感谢的心,铭记老大帝国冰封下的草籽、灰烬中的温热、冻结了的火焰。在汉语蒙污空气中弥漫杀机、人人挥舞当政者话语写文章的时代,有林昭那样的青春热血与未死之良知,也有高尔泰"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地谈论"人的内心生活有多么复杂,美就有多么复杂"。对于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个知识界来说,高尔泰实在是一个异数。"他几乎是以年轻的心和孤单之力平衡着整个文化语境中不对称的对话"(胡继华先生语),虽然等待他的是风炎土灼、劳改放逐、九死一生、家破人亡。"无边行程望欲迷",经由他的努力也因为命运不弃,一个异端学派在80年代,发展为波澜壮阔的自由美学思潮。

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还注意到,高尔泰作为哲学家和批评家对于当代中国的建言。显然这两方面,目前还被人们忽视。就前者来说,他的美学理论探索,基于一种深沉的哲学意识。他的"异化"研究(还有王若水先生的)成为昨日黄花,他的《什么是哲学》注定空谷足音。作为美学家,他最早呼唤方励之先生、钱学森先生等人关注、介入美学讨论,这在学科壁垒森严、人人不越雷池一步的今天,成了不可复制的美谈。他的"忧患意识",在今天已经成为流行辞(当然这不能增加他的光荣)。作为后者,他写的《愿将忧国泪,来演丽人行》,强调"祖国"不等于"国家"、"政权",不能用是否拥护政权来区别爱国与不爱国。这篇文章成为新时期以来,大陆最早将祖国、民族与专制统治区分开来的名篇。不管别人有什么回应,他都旁若无人地摸索前进,"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这种不辞趋异、独立不羁的自由精神,过去是现在依然是,对我们积重难返的趋同本性的有力抗衡。

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铭感他在过去的日子,为把中国人从类人孩状态中唤醒而做的努力;同时也不无怜悯地注意到,高尔泰先生不得不成为流亡者的悲哀。从以前明言,"只有立足于土厚水深的大地,你才有可能获得把你高扬起来的智慧与激情",到今天感喟"孤篷绕天涯,无力正乾坤,到底总是一份,不能忍受之轻"。梦里家山成了"流沙坠简",只有通过汉字重新建构,这是文字的骄矜却也是我们生命体的悲哀。人生不满百,却又"绕树三匝,无枝可依"。这不是高先生个人的问题,是我们普遍的问题。是生命没有时间,自由不占有空间。"徘徊六合无知己,漂若浮云且西去",情何以堪?我们格外注意到,高尔泰先生对于"遥远故土新生代"的看重——"在国外的十几年之后,听到遥远故土新生代的这些话语,我依稀触摸到了'祖国'一词的深层含义。也许焦土下还有普世价值的地脉?也许其浸润所至无不是沟通的渠道?"

我们的回答,是的。颁发这个奖,想要公开表明——

"何日归舟横沧海,夜深风雨说长安"。

高尔泰先生代表作:

《论美》,甘肃人民出版社,1982年12月。

《美是自由的象征》,人民文学出版社,1986年12月。

《美的抗争─高尔泰文选之一》,台湾东大图书公司,1994年7月。

《美的觉醒─高尔泰文选之二》,台湾东大图书公司,1996年3月。

《寻找家园》,花城出版社,2004年5月。

2007年5月15日北京


-完-

刘晓波:从野草到荒原—2008年度当代汉语贡献奖答谢辞

6月2日,距六四十九周年祭日仅两天,距汶川大地震二十一天。

就在这个日子,北京当代汉语研究所发布公告,把"2008年度当代汉语贡献奖"授予了我,显然是基于我与六四之间的血肉关系。

如此用心,让我感动。

这,应该个好消息,但这个日子,之于我,无论如何也无以为乐。

十九年前,那场举世震惊的大屠杀,让青春的激情扑到在坦克的履带下,让自由的理想喋血在黎明前的暗夜中。

二十一天前,举世关注的汶川大地震,最令人悲愤的是坚固的衙门大楼与脆弱的中小学校舍之间的鲜明对比,最为揪心的惨剧是大量中小学变成废墟,成千上万的孩子葬身于豆腐渣工程。

只是瞬间,那么多曾经鲜活的生命,或变成坦克履带下血肉模糊的一团,或变成废墟旁堆积起来的尸体。他们还未真正开始,生活已经结束;他们还没有梦想过,就失去了未来。

十九年前,年轻学子死于惨烈的制度性人祸;二十一天前,更年幼的孩子死于天灾中的人祸。而一个无视青春和孩子的民族,即便能够建造出摩天大厦,也是在用高耸入云的崛起来装饰地狱;抗得住八级地震的衙门大楼,也是用钢筋水泥的坚固来自掘坟墓。

是的,我没有丝毫兴奋,反而陷于更深的悲哀。作为大屠杀的幸存者,十九年来,尽管我努力抗争,试图活出尊严、做到合格,以无愧于年轻的亡灵。然而,冥冥之眼的俯视下,我仍然活在耻辱中。

这耻辱,不是来自独裁权力的恐怖政治,十几年来如影随形的警察并不构成对勇气的挑战。当一个政权要动用国家机器来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知识人时,这个政权早已在根基上腐烂,蛮横不过是权力虚弱的表情。

这耻辱,也不是来自党的喉舌延续数天的"歌功颂德"和"感恩戴德"的大合唱。当政府本职变成"皇恩浩荡"或凸显伟光正的资本之时,这主旋律早已变味为新民谣的笑料,只能奏出独裁者的黄昏。

这耻辱,更不是来自社会的冷漠、知识界的犬儒或隔着大洋的道德高调。当御用智囊们论证前所未有的盛世和大国崛起之时,不过是精英们的故作深刻;当民众沉浸在金钱的追逐中或陶醉在小康的幸福中,不过是沉默大多数的硬作狂欢;当在恐怖下长期失语而在远离后突然高亢,不过是有了安全保单后的失态。

这耻辱,来自我内心深处的挣扎。骄狂之光,恰恰来自内在阴暗。如同鲁迅笔下的野草,裸露在艾略特的荒原上。鲁迅的《野草》所表达的绝望,如同现代汉语写作的墓志铭。艾略特的《荒原》所吟唱的颓废,如同现代文明的挽歌。

从一株野草的脆弱到无边荒原的广袤,从墓志铭到挽歌,除了羞愧,再无其他。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写作,至今仍然刻有成长于文化沙漠的烙印,也不时地流露出文革式的尾巴,太多的时评仅是过眼烟云,不管互联网上堆积起多少点击率,到头来还是逃不脱被扫进垃圾筒的命运。

这样的汉语写作,如何当得起"华文世界第一健笔"!又如何当得起"贡献"二字!

而关于死亡,我能说的、写的、做的,无论如何,决不会多于亡灵临终前的一瞥,也决不会多于天安门母亲守护遗像的白发。这俯视所带来的震撼,不啻于对我这个幸存者的道德审判。这白发所召唤的明天,就是对我这个幸存者的永远激励。

凝视年轻的遗像,抚摸苍老的白发,我没有勇气把这个奖当作一束百合,献于没有墓碑的亡灵前。欲哭无泪的眼中,含着十九年也不剜不去的忏悔,我甚至不知道,用赎罪的谦卑能否换来良心的安顿。

一株野草,晃动荒原的记忆,干枯的记忆铺出了一条深渊边的小径,突如其来的灵魂洞开,让石头的飞翔有了方向。

这个奖,我接受并答谢,与其说把她作为赞美来接受,不如说把她作为警示来收藏。时刻提醒我,至少在年近半百之时,你之于汉语写作,还不配"贡献"二字。时刻激励我,至少在有生之年,你还要加倍地用心去写作,以配得上六四亡灵用生命书写的悲壮诗篇。

野草,需要来自荒原的救赎。

我的汉语写作,需要来自坟墓的诉说。

2008年6月3日于北京家中(《观察》2008年6月3日)


-完-

傅国涌:“石不能言月渺茫”——费巩之死

费巩是谁?今天的人大概都比较陌生了,在历史教科书上也难以找到他的名字。浙江大学校园里有个费巩亭,但了解费巩的学子恐怕已寥寥无几。他于1945年3月5日"失踪",在重庆集中营被害,年仅40岁。

1946年初,当中共代表向国民党政府要求"立即释放叶挺、廖承志、张学良、杨虎城、费巩"时,他早已惨遭杀戮,连尸体都被丢入硝镪水池"化"掉了。和他同时列名的其他四人都是1949年后人们所熟知的大人物。和他们四个相比,费巩的结局最惨,也最不为人所知。他并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将军,也不是显赫的政治人物,他不过是个大学教授,一介书生,却留下了浩气冲天的一句话——"任刀斧加身,决不出卖灵魂。""石不能言月渺茫",费巩亭边,年年月色,冷月渺茫,石头无言,后世的人们仰望长空,只有感叹,只有悲拗,只有无尽的追念。

费巩生于1905年,原名福熊,字寒铁、香曾,江苏吴江同里镇人,父亲费树慰与袁世凯长子袁克定连襟,却因反对袁氏称帝不被采纳,愤而归隐故乡。费巩的夫人袁慧泉即袁克定的女儿。1923年他考入复旦大学政洽学系,参加过"五卅"运动。毕业后,他自费学习外语两年,先赴法国留学,后转入英国牛津大学攻读政治经济学,获学士学位。1931年回国,先在中国公学任教。翌年,回母校复旦大学任教,讲授中国政治制度。从1933年开始,他一直在浙江大学当教授,教他心爱的政治学。

费巩一生研究政治学,对宪政民主,尤其对英国和西欧各国的政治制度有深刻的认识。他1930年代的论著,到现在都还不无参考价值。同时,他认为一国有一国的国情、政情,不能盲目模仿别国,他在浙大的讲稿如《中国政理》、《中国政治史》、《中国政治思想史》关注的就是中国的遗产,他花大量心血清理这些政治遗产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教学的需要。

他特别欣赏英国的民主自由空气,认为马克思的祖国容纳不了马克思,而英国却容许马克思的存在,使他得以完成改写了人类历史的鸿篇巨制《资本论》。这一思想一直影响了他的一生。他学成回国时曾取道苏联,后来当朋友问起他对苏联的印象,他总是说:"总的印象还不错,有不少新鲜的东西,但我不喜欢强制人们必须去接受某一种思想,把思想想也标准化。我希望把道理给人民讲清楚,由人民自由来比较和选择。"他的朋友说:"你是个典型的自由主义者!"费巩回答说:"不管你说我是什么主义,我酷爱这种自由的气氛,我相信每个人自己都长着一个脑子,他们有判断好坏是非的能力。"[1]

1931年9月,他26岁那年,上海民智书局出版了他的第一部著作《英国文官考试制度》。这本书的材料收集和写作开始于他在牛津大学学习的时候,早在1930年夏天,他就写过一篇专论英国考试制度的文章,并寄回国内在9月间的上海《时事新报》和天津《大公报》上发表。而后他将文章扩充成这本书。书名虽为考试制度,但实际内容涉及英国文职官员的编制、职权、考核、升降、待遇等制度和具体的实施办法。他在"概言"中指出:"行政官吏并不因政潮的起伏而有更动,国家官吏有政务与事务之分,政务官为政党领袖,受人民推戴,向国会负责,而随政党之进退以为去留;事务官无党派色彩,以考试出身,恃真才登进录用,非与长官有亲戚故旧或党同志合。乃以才学胜,能奉公守法,无溺厥职,则终其身任用,部长无法去取,安心供职。熟练事务,效率自增,而国家之行政机关于以稳固健全。政务官重民意、有政策。部曹超脱政治,忠勤干练,不问部长党籍,一体敬事无间。盖职位既固,自无得失之心。"

英国有着比较完整的文官考试制度,自1870年枢密院命令各级官员都须经过公开考试始能录用,经过多年的实行,逐渐改进,已经趋向成熟。费巩倾心赞赏并向他的祖国推荐"民仆"制变。"民仆"顾名思义就是"民之仆",即机关官员应该是民众之仆人。"提倡官员与民众之间的这种关系和一些办法,不无参考的价值"。

书中详细说明了民仆与人民的关系。"人民视民仆为政府佣人,……民仆忠勤廉洁,踏实地真为人民办事。可以三年无内阁,不可一日无民仆。民仆何尝有侵危人民以自利之心。"

在写于1931年元旦的序言中,费巩说:"关于民仆制之专书极少""吾国科举制度虽遭国人垢病,以考试取士之法,实为世界各国先进。今虽废弃,时人复盛倡考试,取法异国、补我旧制,则英之考试制度,大足资我龟鉴。""今人研习政治多重理论,理论能行有待事实济之。具体方案之拟备,尤待古今中外之文物制度为之佐证。潜心各国宪政之余,其制度组织之足为我法者,似亦大可探求。""考试取士是理沦,考试制度是事实。以事实济理沦,提倡之余,宜图方略。此书之作,愿以一得之愚,供国人参考。"

他的学术生涯始终离不开英国自由思想的滋润,这本严肃、扎实的学术专著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对于探讨国家公职人员的编制与考核等,都不无参考价值。

1932年,生活书店出版他的《英国的政治组织》一书。1933年,世界法政学社出版"世界法学丛书",收入了他23万字的新著《比较宪法》,"既欲取法异国,以制吾宪,所谓取人之长,去人之短,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则于其典章制度,当先下评估,乃能知其利弊,衡其优劣。一国有一国之国情政情,不能强效人好,固不必谓他人之长置诸吾国亦长,他人之利置诸吾国亦利,然前车之鉴.终未尝不能以此自警也"。此书共分四编,第一编论述宪法的意义、来源、演进史、种类、修改等,第二编论公民与国家,包括人权保障、选举制度、直接立法等,第三、四编为国家形式和政府形式。论述很有条理,内容也很丰富,很有独到之处。范围所及包含英、美、德、法、瑞士、日本、挪威、比利时及英国自治领地加拿大、澳洲,战后新兴国家捷克、波兰、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等及中国的宪政。以英、美、德、法、瑞士五国为主,以他国为辅,而以各国的经验,与中国参证。这本书的特点首先是着重比较,其次是着重批评。《比较宪法》出版后引起了学术界的注意,当时他只有28岁,回国不过三年,已连续出版了三本有价值的学术专著.迅速成为政治学领域有影响的年轻教授。.

"一二·九"运动时,费巩就积极支持学生,多次保护爱国学生。他一生坚持不当国民党的官,先后四次拒绝加入执政的国民党,也不愿参加其他任何党派。1940年浙大辗转流徙到了贵州遵义。正是在艰苦卓绝的流亡时期,应竺可祯校长的邀请,已在浙大任教八年的费巩以不入党、不要训导长薪俸为条件出任训导长。1940年8月12日,他发表了感人的《就职宣言》:

吾的立场,不是政客,不晓得用手段。吾的位置不是活动得来的,运动得来的是政治家。出来做事,是为发展抱负,施行政策,是为学生做事,不是为了私利。同时,吾是个自由主义者,不统制干涉,但并非放任不管,想给你们的是领导,而不是压迫。

训导长有人称之为警察厅长,但吾出来做,决不是来做警察厅长或侦探长,吾是拿教授和导师的资格出来的,不过拿导师的职务扩而充之。吾愿意做你们的顾问、做你们的保姆,以全体同学的幸福为己任。

吾出来靠别人的是信任,——同事的合作,同学的信仰;靠自己的是一股刚直之气和一腔热忱。浙大校风向来是纯洁的,浙大学生是最可爱的。吾在本校今年是第八年,与学校及同学有浓厚的感情。现在既然担任这个职务,最愿意晓得同学的痛苦,希望能够常常与同学接触。

训导处从今天起改走前门,不走后门,大门洞开。你们有事尽可进来谈话……任何人有什么意见,可以当面告知我,或写信给我。吾还要常到宿所去,男女宿所都常常要去,但不是来侦察的,是来访问你们,想与你们多接触的。

他同时表示:"吾不要训导长的薪俸,仍要教授原薪,-年可省出四五千元钱来,要求拿这笔省出的钱用在学生物质生活的改良上面。"

他上任以后身体力行,亲自动手烧开水为学生杀臭虫。学生宿舍灯光太暗,他花费大量心血设计了一种亮度大而烟气小的植物油灯,拿自己的工资购买玻璃、铅皮等材料,制作了800多盏分发到各宿舍。学生为表达对他的敬重与感激之情,亲切地称之为"费巩灯"。四十多年后,当年的学生还深情地回忆起"费巩灯":"油灯的光焰,像孩子的一双闪动的明眸。微弱的灯火,明净而澄洁。它给人光亮,它给人温暖。"这是费巩感人至深的境界,他的"光亮"和"温暖"永远留在莘莘学子的心头。他支持学生创办了生气勃勃的《生活壁报》,批评时弊,关心国事,被称为浙大的"民主墙"。

以非国民党籍而任大学训导长,恐怕他是惟一的一个,所以只当了四个月就被迫辞职,但他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诺言:"身劳而心安为之,利少而义多为之。"他希望学生成为"有人格,有骨气,有抱负,有见识"的人,他的人格给学生心灵带来的震撼是长远的。

1939年春天,他的《施行导师制之商榷》率先提出以启发思想、陶冶人格为核心的导师制构想:"今日吾国新式教育之为世诟病者约有三端。一曰教法偏于呆板,讲堂传授,讲解叙述而外,甚少质疑问难,是灌输知识,而非启发思想,是盖由于一班学生人数举嫌过多,而程度智慧又多不相等,师生之间遂少辩难机会。二曰师生关系太疏。'师生之关系,仅在口耳授受之间,在讲堂为师生,出讲堂为路人。'教师如负贩者,学生如购货者,交易而退,缘尽于此。'师道既不讲,学校遂不免商业化讥。'三曰过重技术之传授,忽略人格之陶冶。学校仅为学艺之所,而非修养之地。教师只管学生学业成绩,品行思想如何,多不加以问闻。肄业大学四年,所得限于若干专门智识,品性德行初未受过熏陶。"

1940年7月20日,他在《浙大校刊》发表的《施行导师制之我见》中说:

吾们求学,要同时学做人,学做大人。大学者,大人之学也。大人者,不自私自利之人也。否则学养不足,即使在校时是志趣高尚的,一入社会,经不起恶势力之诱导,便给同化了。必须学校造就出来的人才,个个有品德,品学兼优,将来能改变社会风气,不与恶势力同流合污,中国才有希望,教育才有成就。

做教员的不仅要教学生技能知识,并且要教以为人立品之道。

思想这东西是无法统一的,我们做学生的导师,倒并不是要我们去监督学生的思想,而是要我们去积极的培植学生品格。不必把他们训导得绵羊一样,将来毕业出去,当好好先生,唯唯诺诺,无可无不可;而要把他们训导得个个有人格、有骨气、有抱负、有见识,将来出去,可以担负得起重任,经得起打击,不会被恶势力同化。所以,训导训导,还是导重于训,训导音近熏陶,还是要从熏陶、陶冶、感化着手。要感化人,所以做导师的必须以身作则,言行合一,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对学生必须诚恳关切,毫发无伪,语语自肺腑流出。

拨去岁月的灰尘,这些教育思想依旧闪烁出人性的光芒,即使今天读来仍足以暖人心怀。在他的推动下,浙大开始实行对一代学子产生重大影响的导师制,对学生的人格培养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有了这样的教授,有了这样的制度,竺可祯时代的浙大培养出一批批具有"求是"精神、在各自领域做出贡献的莘莘学子就丝毫也没什么值得吃惊的了。有竺可祯这样的校长,有费巩这样的教授,1940年代初的浙大才充满了民主、自由的空气,被誉为西南的"民主堡垒"。即使历经几十年的风雨沧桑之后,不少当年的浙大学子对导师制仍念念不忘,导师与学生的关系依然亲切动人,比如物理学家王淦昌与科学史家许良英保持终生的师生关系。

1944年,面对国民党的一党专政,费巩在《民宪》、《宪政》、《东方杂志》、《大公报》等报刊发表一系列锋芒毕露而又闪耀着政治智慧的政论——《民主政治与我国固有政制》、《实施宪政应有之政治准备》、《王之反对党(即论英国之政党政治)》、《英国议会政治》、《论政治风气之转移》等。《实施宪政应有之政治准备》一文,《思想与时代》和《宪政》月刊都不敢登,最后才在《民宪》发表。这些文章充分发挥一个政治学教授的专业知识,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良知,因此深深地触怒了当权者。

许多政论都是从他的宪政知识出发,针对中国的现实,有的放矢。他在《论制宪之原则》讲稿中指出:

民主政治之含义有四。一曰民意政治也,国家之用人行政,一秉国人公意,民意之发表有自由,取决有途径,政府措施始有所本。一曰法治政治也,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必人权有保障,司法能独立,人民代表机关有力量,始能保当轴之奉公守法,毋敢越轶。一曰政党政治也,人民各依其不同之主张可以结为不同之政党,国有在朝党与在野党之分,各有其合法之地位与保障,始能互相督责,相抵相让,以定国是。一曰责任政治也,政府受人民付托,秉持国钧,有权力即须有责任,政府而措置失当,不孚众望,人民随时可以罢黜惩处之,始能使当政者惕厉警惧,毋敢或替。

言论、出版及著作自由,载之宪法.予以保障,有三大作用。第一,民主政治,民意政治也。人之意见,必须说出写出,他人始能知之,许人在法律范围以内,畅所欲言,民意始能表达,舆论始能长成,国有公是非,政治始有清明之望。第二,许人讨论、辩难、怀疑、批评,学术思想始能发达,民意始能发挥,而政治亦始能进步,是公民良好之教育也。第三,公家措施,许人表示反对之意见,在当局足以示人以宽大与至公,在人民足以舆论之力量,纠正政府之错误,在少数不满现状者,亦有发泄其怨愤之正当轨范。民主国家之作风,异于极权国家者,后者对人民之公意事抑压,谋壅塞,噤若寒蝉也。在民主国家,人民之地位为主人,可以侃侃而谈也。民主之风度,首当以开放言论养成之,不待宪政开始,政府宜即许人民在不妨害抗战之条件下,公开讨论国事,纠弹阙失,而勿过分束缚之,庶可及早培养此风度,以策宪法之始基焉。

这年10月,他在《民宪》半月刊发表《王之反对党(即论英国之政党政治)》一文,有言:

王之反对党者,王之后备政府也,反对党领袖者后备宰辅也。反对党领袖与当政之首相,分庭抗礼,在议场上各据一席面面相对,各有其从者拱卫于后,张其声势,在众院中,首相与各部部长吝有其办公室,而反对党领袖亦有之,国王召开国会,反对党领袖与首相并肩往见焉。

反对党之批评,实系政府政策之一端,而密系之于国内舆论之他端,反对党于求获选民之护持也,实强政府亦起而求获选民之护持,反对党于诉诸国人公论也,实强政府置其政策于国人公意之上而毋违,两党固对峙,然其权同出于一源,故同以国人为竞争之对象,以国人为最终之裁判,而国人贵矣,此之谓民主,此之谓民主政治。

他密藏在上海保险箱中的《容忍敌党与开放舆论》一文手稿虽然最终没有发表,但主要观点在的其他文章和演讲中都有所表达:

年来中国之一大政治问题为将来政体之究为民主抑为独裁。根据三民主义民权一章,将来政体应为民主,固无疑问,国民党奉行'遗教',亦既悬此为鹄的久矣。然自奠都南京直至今日,吾国政治之接近独裁,则又属事实,无可讳言,内忧外患,实迫使然,虽为国人所共谅,然民主与独裁不两立,取其一必弃其他,不容犹豫两可。

故独裁政治下与民主政治下之当政者维持政权之方法,截然不同。独裁者之维持其政权也,恃压力、恃消灭异己,恃壅塞舆论,如墨索利亚、希特勒之俦所优为者,而世人所见。民主国家之当政者以政绩博取人信任,保持政权。盖在民主国家,政权谁属决于人民,政府不能抑压异己,禁锢舆论,只能以政绩博舆论赞许,以竞选与敌党角逐。

凡此所论,皆极浅显,凡稍治政治学者,类能道之。惟执此以观目前之趋势及国民党内一部分人之言论,则虽说实行宪政,却尚有不尽与实行宪政之条件相符合者。第一,实行宪政即是开放政权,易辞言之,亦即是容许国民党以外之人士公开组织政党。然现在事实上,国民党以外,并无法律准许存在之第二党,国民党既无允许他党出现之表示。

宪法颁布以后,中国仍未踏入宪政时期,亦且将永无见真正宪政之日,名为宪政,实为独裁,犹不如径以独裁或一党专政之名以行其实之为老实痛快也。

因此,为求真正宪政之实现,所望于国民党者二事:一曰容忍敌觉;二曰开放舆论。

盖真正之训政,不是训练人民使之服从,而是教以公开讨论国是。有健全之舆论,斯有健全之政府。思想之为物,本无法使之统一,与其遏之使横决,不如导之使就范。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其抑之也至,则其暴发也愈烈。独裁政治之异于民主政治者,即在前者对社会之舆论谋壅塞,后者对人民之言论重疏泄。结果所至,在独裁政治之下,舍革命无他法。

一个以研究宪政为业的政治学者,三言两语就把一个时代最重大的问题说破了,"容忍敌党"、"开放舆论"这八个字既是忠告,也是警醒。1944年3月,浙大组织宪政讨论会,他表示愿首先演讲批评国民党的宪政并很快完成了讲稿。有人认为这可能惹祸,劝他修改,费巩回答:"上不负国家,下不负所学,不可改",要改就宁愿不讲。过了两个星期,他还是照自己准备的讲稿登台演讲。他自称:"语甚讽刺愤慨,可谓讥切朝政,然自问尚十分和平,并无恶意成分,只有好意规劝。"本来他打算下一次作进一步的剖析,由于时局变化,前途莫测,无法继续讲下去。但他并未改变自己的看法,"宁诎身伸道,藏器待时,获得精神上之自由,否则何异倚门卖笑,虽荣实辱"。我常常想不通国民党为什么要选择杀害费巩,当年比他左的知识分子、教授何其多也,最根本的原因恐怕就是他看得太透彻、太明白了。

1945年,费巩准备乘休假期间应邀赴复旦大学举办为期一年的"民主与法制"特别讲座,事先他对国民党政府的人事、考试制度等做了一番实际考察,他以为这比只附受陈旧史实会更受人欢迎。为此,他十月中连日出入交通部、财政部、外交部、教育部、考试院,接触了许多国民党上层人物。他调查的要目乃是有关国民党的腐败政制和工作效率,触及了当政者的禁忌。也许他太天真了,以为在中国研究政治学和西方一样,也可以和现实结合在一起,这个政治学教授并不"懂"得真正的中国政治,恐怕也不屑去"懂"。

1945年2月,他在《重庆文化界对时局进言》上签名,这份时局进言由郭沫若起草,有三百一十二位著名知识分子签名,向执政党提出召集党派会议、组织联合政府、废除一切限制人民活动的法令、取消党化教育、停止特务活动、释放一切政治犯和爱国青年等要求。当局气急败坏,曾私下做了很多工作,让签名者声明反悔,费巩只是一个无党无派的自由主义者、民主主义者,自然更是他们做工作的对象,但他断然予以拒绝,并公开痛斥。这是引来杀身之祸的直接原因。历史应该永远记住——1945年3月5日凌晨,重庆千厮门码头发生了著名的"费巩失踪事件",40岁的费巩教授在前往重庆北碚的复旦大学讲学途中,遭到国民党特务秘密绑架。

费巩的神秘"失踪"引起了浙大乃至全国的关注。竺可祯校长得知后心急如焚,他与复旦大学校长章益一起向各方探询,还向重庆卫戍司令部、教育部、侍从室进行交涉,均无结果。费巩的兄长费福焘从昆明走到重庆,四处奔波查询,也毫无结果。复旦大学学生会和北碚学生争取民主同盟分别召开紧急会议,发表《告各界同胞书》,并罢课抗议国民党当局迫害民主教授。消息传来,远在贵州的浙大学生不顾禁令,也毅然举行了罢课。学生会召开紧急会议,急电重庆的浙大校友设法营救。

4月30日,重庆《新华日报》刊登《编辑部启事》,揭露国民党当局的阴谋。5月26日,延安《解放日报》发表《国民党当局所谓"民主"真相——教授的命运》一文指出:"重庆当局对此讳莫如深,有关消息文电一概不许发表,可是这样一来,'此地无银三百两','失踪'的原因就非常清楚了,因此英文《大美晚报》就不客气地揭露道:'费巩教授是因政治原因被逮捕起来了。'……"

曾留学美国的四十多位学者联名上书当时美国驻中印缅战区司令魏德迈,请他出面营救。魏德迈将这件事交给中美合作所副主任梅乐斯办理。梅乐斯一面命有名的纽约侦探克拉克少校负责侦破,一面找国民党军统特务头子戴笠商量,希望他们协助。戴笠假惺惺地派军统总务处长沈醉帮助破案。然而,经过多方调查,仍未找到任何确切的"线索"。最后有人提出,是不是到监狱中去查。于是,历史留下了这样一段对话——

沈醉:"万一克拉克要看看设在中美所内的军统局看守所时怎么办?"

戴笠立刻把脸一沉,厉声回答:"他们想讨好这几个留学教授,别的都能依他们,要是提到我们的看守所时,你就干脆回答他,这都是些很久以前关起来的人,没有最近逮捕的。"[2]

一切奔走、努力最终归于无效,费巩只能面临"死不见尸"的命运了。他的好友、浙大同事陶元珍留下了"石不能言月渺茫"这样沉痛至极的诗句。

共产党没有忘记费巩。浙大学生更无法忘记他们可敬的师长,1949年以前,每年的3月5日,他们都要举行"费巩教授怀念会",1948年的怀念会上,学生自治会通过决议将《生活壁报》改名为《费巩壁报》。在浙大校园里,点过"费巩灯"的人们读者《费巩壁报》,建起了"费巩亭",所有的纪念都因为一个优秀生命被戕杀而变得沉重和痛苦。国民党政权也并没有因为杀了个"任刀斧加身,决不出卖灵魂"的教授而稳定了,就说浙大吧,在费巩身后两年,还发生了震惊全国的"于子三运动"。

1978年,庞曾漱、许良英、吕东明、黄宗甄四位当年曾亲聆费巩教诲的浙大学子发出倡议,引起热烈的回响,很快就征集到五百多老校友的签名,他们郑重建议中共浙江省委和浙大隆重纪念三十三年前被国民党秘密杀害的费巩教授。1979年10月,纪念大会在浙大举行,费巩当年的同事王淦昌先生发言表示敬佩他"嫉恶如仇、坚持真理、刚正不阿的高贵品格"、"英勇献身"的奋斗精神和"实事求是,力戒空谈"的作风。

和费巩一样留学西方学政治学的人中,像他那样敢直面蒋介石独裁政治的当时也不是他一个人,罗隆基、王造时、张奚若等都留下过辉煌的记录。但被国民党特务暗杀,死不见尸的只有他一个。他的死甚至也不像闻一多、李公朴等那样广为人知、被写进各种版本的历史教科书中,因为他没有组织,不是共产党员,也不是民盟成员,甚至连左倾都算不上。他只是-个独立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一个有社会责任感的教授。直到1978年也就是他遇害三十三年后,他才被上海市政府追认为"革命烈士"。

读他的文章痛快淋漓,他运用自己的政治学知识抨击国民党的专制腐败,把不可一世的当局批得体无完肤。遗憾的是他被杀害半个多世纪了,我们只能透过《费巩传》了解他的人生、思想和追求。他的文集、专著至今没有出版过。就是在他生活、工作了十二年,他心爱的浙江大学,《费巩壁报》也早已成为历史,只有一个费巩亭默默地注视着这个而今他已陌生的校园,没有多少学子会记起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是何许人。

我总是忘不了费巩,他的思想、他的人格、他的学问,他被独裁政权暗杀、毁尸灭迹的残酷一幕。他直面国民党一党专制的黑暗,不向权势低头,不向恶势力屈服,他独立于当权者,也独立于各种政治党派之外,他只是一个教授、一个有自己独立政治见解的公民。蒋介石的特务要对这样一个真正无党无派的知识分子下毒手,完全暴露了这个政权无人道、无人性的残忍面孔。费巩被害后四年,这个拥有几百万军队、多如牛毛的特务的政权垮台了,虽然费巩没有看到这一天。

费巩早已被遗忘,他的文章、他的书我们今天也很难读到。我为本民族上个世纪曾有过费巩这样的知识分子感至骄傲,同时我也为我们长期以来对费巩的遗忘感到羞耻。费巩先生实在是不该被遗忘的人。在他身上体现了一个知识分子的道德力量,正义的力量,道义的力量,这种力量不会流失在时间的河流中。费巩死了,但费巩又没有死,在经历长久的遗忘之后,他的人格、精神、道德勇气和道义力量对我们的灵魂依然有着不同寻常的震撼力。

【注释】

[1]以下引文未标明出处的均转引自正棠、玉如著《费巩传》,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1。

[2]《"中美合作所"内幕》,原载《文史资料选辑》第32辑,文史资料出版社,1962。

-完-

Sunday, June 26, 2011

罗永浩:病态自我中心加弱智的“专业评论”

前两天,我在twitter上说了几句关于twitter不如新浪微博好用的主观感受,结果virushuo蹦出来"跪求"我在新浪微博上发表关于谷奥事件的看法。被我坦诚拒绝后,他无理取闹了一通,然后发表了一篇裹脚布一样的超长臭文分析twitter和国内微博产品的差异,链接在这里:

http://blog.devep.net/virushuo/2011/06/26/microblogging.html

尽管virushuo跟我在twitter上胡搅蛮缠的时候发出了很多道德绑架式的和诛心式的言论,但网友质疑他写这篇烂文的目的时,他却批评别人对他诛心,呵呵,这点倒是跟方舟子同学很像。

不过我对他写这篇烂文章的目的也没什么兴趣,大家只说观点好了。

作为一篇貌似严肃讨论技术问题的文章,该烂文里还充满了"假设新浪微博是有用的,但twitter是有爱的。twitter是一个温暖真实的社区"之类文字和逻辑都狗屁不通的废话。要对它进行整体的分析和批评完全是浪费时间,所以我只捡几个主要观点说一下。

virushuo认为twitter中的信息是"平等"的,而国内的微博产品有评论的功能,所以"信息就不再平等"。如果把这个"平等"理解成中性词(virushuo显然是把它理解成褒义词并没完没了地赞美它),那我是同意这个看法的。但一个产品使得用户不能"不平等"地对待信息,正是twitter设计的愚蠢之处:对信息的接受和传播采用不平等的做法,正是我们绝大多数人在真实世界里的通常做法和客观需求。举例来说,我们接受到一个信息之后,有时候想把它转给一个人,有时候想把它转给一部分人,也有时候,我们想把它传播给所有可能被我们影响到的人。这种需求决定了我们不会"平等"地处理这些信息。所以如果一个产品设计得使我们在转发接受到的信息时,不能改变该信息在后续传播中的影响范围、重要性和优先级(即所谓"平等"),那就是一个违背客观需求的糟糕产品。

twitter和国内微博都有私信功能,这可以满足我们跟一个人交流信息的需要(前提是对方没有设置成禁止你给他发私信)。评论功能则可以满足我们和一部分人(通常是关心那个帖子话题的其他读者,而不是@我的所有人)交流的需要,同时也保证了我们在该贴下针对某一个问题反复争辩,甚至是吵架的时候不会烦到@我们的全体关注者/粉丝/follower(如果你不想烦到他们)。转发貌似可以和所有人进行交流,但由于很多人转发时不会附上自己的评论意见,所以在兼具评论和转发功能的微博上,用户几乎没有必要去查看"转发我的/@我的"那一项,因为"评论我的"里面的内容显然更具有交流意愿。而在没有评论功能的twitter上,很多人查看"@我的"时,不得不在大量不含评论、只是单纯转发的帖子中寻找评论的只言片语以进行交流。

virushuo说,"如果不特意展开去查看评论,一般情况下评论是不会被更多人看见的。甚至发出评论者的follower(墙内叫粉丝,关注者)都看不到。这样就严重降低了信息的利用效率。""原帖一旦被删除,评论随之消失。"

真是可笑,允许转发也允许评论的情况下,信息的利用效率是只发评论不做转发的人自己做出的自由选择,现在强行要把别人试图小范围交流的信息扩大到更大范围内,然后提什么"利用效率",这不是有病吗?还谈什么"这样的信息传播速度和力度是在其他系统中没法实现的",呵呵,还病得不清呢,你要是把别人的私信也全都强行公开,那"信息传播速度和力度"才叫猛呢。至于"原帖一旦被删除,评论随之消失"就更不值一驳了:只发评论未做转发本来就是发评论者的自身选择,要你操什么闲心呢?

Virushuo还提到,(国内微博产品)"鉴于其产品定位,名人会觉得更加满意,更有万人来朝的快感。而评论被传播的效率很低,也使名人在出丑的时候不那么容易被更多人知道,也算是一种保护机制。"

如果评论被转播的效率低导致名人出丑时不容易被更多人知道,那名人风光露脸时也会因为同样的原因导致传播效率低,所以这个所谓的"保护机制",完全是逻辑混乱的胡说八道。如果这也能叫"保护机制",名人索性不开微博就最"保护"、最"机制"了。

virushuo很牛很专业地表示,"很多人号称新浪有评论,所以用户体验比twitter好。我觉得谈产品体验是一个专业的事,不是随便一个谁觉得什么好就是好的。"

制造好的产品体验,是非常专业的事情,但感受产品体验,却是千千万万的普通消费者或使用者说了算的。所以优秀的大众产品都强调"直觉式体验"、"傻瓜式体验"。twitter的产品体验糟糕到了需要一个it专家出来写又臭又长的裹脚布贴子告诉大家它到底好在哪里,而且还需要大家"学习和适应",真是相当垃圾呢。更邪门的是,这个it专家说得还很傻很天真,twitter真是倒霉透顶。

virushuo深情地表示,"在twitter,只要你的信息引起了别人讨论,在讨论的同时就被传播了,传播的同时又可以被引发新的讨论,信息顺着无数条链路快速传播开,边传播边分裂出更多分支,这是一种如同核爆一样的链式传播。"

"在国内微博,如果所有人都采用转发+评论方式,一条微博发出之后的传播路线和twitter是类似的。但有了非转发的评论,一切都变得不同。假设有 1/4的人采用评论,而不是转发的方式发表自己对原微博的看法(事实上远远高于这个比例),那么就有1/4本来可以引发链式传播的机会被彻底消灭。原本这 些评论可能会引起更多评论,也可能引发其他特别事件,但是一旦进入国内微博的评论系统,他们就消失了,几乎没机会再进入传播流程。"

如果强制所有的信息"平等"地传播(即不能评论只能转发),很可能会导致很多发帖、发评论者索性放弃传播那些他们希望小范围传播的信息,比如一个女孩子本来可能会到她的一个好朋友讨论避孕套的选择的帖子下面,以评论的方式参与讨论,但如果只能转发,就意味着她的这种参与会暴露给所有关注她的人,也许还包括她的父母,这会很自然的导致她放弃参与信息的交流。

所以从设计上强制所有信息"平等地传播",并不能保证产生virushuo意淫出来的"原本这些评论可能会引起更多评论,也可能引发其他特别事件。"反倒是很可能导致这些评论根本就不会发生,还奢谈什么"引起更多评论","引发其他特别事件"。

virushuo还认为"国内微博这种系统更适合于名人,他们的粉丝数量足够多,以至于他们可以不在意这1/4的传播效率损耗,甚至1/2的传播损耗他们仍然可以无所谓。"

这是典型的弱智思维,本质上和那些愚蠢地、病态自我中心地认为"反正你有钱,丢这几百块算啥?""反正你有七个儿子,死一个算啥?"一样弱智。

"但对于普通人,这种系统是残酷的,结果就会导致普通人发出的信息没人回应,得不到传播。钱明奇在新浪微博呆了半年,他的信息并不是不重要,但传播开了吗? 在这种系统里面,草根是无力的,普通人聚集多少人,也没办法让信息真正充分传播,必须要借助官方或者名人的力量才有可能。"

这句傻话的意思是钱明奇的微博如果开在twitter或饭否,就会传播开吗?可笑。如果真的在twitter上传播开了,那也多半是因为twitter上关心这类事件的人比例相对高一些。至于饭否,那不是一个活过来之后被证实还不如没活过来的半死不活网站吗?还能让钱明奇的信息比新浪微博扩散得更好?

第三部分virushuo写的是抒情散文,我这里不想讨论了,欢迎文青去围观。

在后面的段落中,virushuo指出,"twitter基础是140个字,其中可以加入链接,如果使用短链接能节约一些空间。但总体的140个字不会变。twtter没有评论,只能RT并 评论,这样带来的好处是信息非常规整,一般一条信息高度不会超过100像素,在屏幕上一页内可以显示更多内容,更容易用浏览方式扫过,重复信息,图片等干扰小的多。"

"对比国内微博,因为有评论和转发的机制,导致一条140字的微博下面还要带一条原始微博,有的两者还都带图片。这样被反复转发之后Timeline会充满同样的内容,每一条还都占用了200像素以上的高度,这对Timeline破坏严重。阅读压力也就更大。"

"新浪微博一条信息高度轻松突破200像素,转发如果带上图片能突破500像素。相对于twitter的100像素,新浪微博阅读效率低的太多了。换言之,微博控会比同样程度的twitter控,花费更多时间或获取更少信息,能进行转发或交流的数量也同样有这么大的差距。"

贴图、贴视频的用户需求在微博上很大,很多专门贴图、贴视频的微博非常受欢迎。twitter如果想改善这方面的用户体验并且保持timeline整洁,其实完全可以增加贴图贴视频功能并且默认设置让图片和视频折叠起来不显示,只要让含有图片或视频的那一条推显示一个不会影响timeline整洁的,小小的"v"字母或"p"字母即可(虽然从使用的舒适性来看,国内微博现在半展开的设置更符合大多数人的需要)。假定别人和自己一样更在意timeline的整齐和单位显示面积内的文字信息含量,而不是在意自己感兴趣的内容……一个人怎么能这么自信呢?对于想看图片微博的人来说,图片就是需求!而不是"干扰"。这时候你跟他谈图片的"干扰小的多"或图片的"干扰大得多",都是犯病。

继续围观犯病:"因为twitter不是照片分享站,大多数情况你的图片对别人意义不大,所以就不要上传干扰别人了,如果非要上传,可以随便上传到照片分享站,贴链接过来。"

哈哈,这么病态自我中心加脑子不好的it专家,幸好没去做用户体验,要不然简直要吓死人啦。


-完-

“三年饿死三千万”,再看看这三年之前的“中国饿死史”

"三年饿死三千万",再看看这三年之前的"中国饿死史"(姑且称作),叫你们这些反毛反共人士闭口!

究竟那三年饿死多少,不作讨论,姑且当它是事实,也不要否认经过此饿之后,四十多年了,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从此人民不再挨饿,起码到今天如是。

民国时期的中国大饥荒

作者:xiangren19722000

有关中国三年困难时期的饥荒,网上谈的人很多。好象关注民国时期的大饥荒的人不是很多。其实,民国时期的饥荒可谓家常便饭,无日无之,下面我整理了部分资料,其中包括一些外国记者采访中国大饥荒的一些资料,供网友们参考。采访过民国时期中国大饥荒的记者很多,其中有美国人斯诺(Edgar Snow)、白修德(Theodore H White)、新西兰人路易·艾黎、英国人哈里森.福曼(Harrison Forman)等人。美国驻华大使司徒雷登(John Leighton Stuart)说过,1949年以前,中国平均每年有300--700万人死于饥饿。

民国时代曾经累计饿死过2亿以上人口。解放前上海滩的某一个寒风刺骨的早上,环卫工人一下子清理出300多具饿殍来。有人认为民国时期的战争是导致大饥荒的根本原因,不完全对。1929年斯诺采访过大饥荒的内蒙古萨拉齐,根本就没有兵燹,却饿殍满地。他夫人1981年整理出版的《斯诺的中国》一书(Edgar Snow's China,Random House,1981。这本书好象没有中文译本)中提到,"饥民的尸体经常在埋葬之前就消失了,在一些村庄,人肉公开售卖。"这本书中有很多斯诺拍摄的骇人的饥民尸体的照片。饿死人不一定非得是战争造成的。民国时期的中国也不是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战争。战争不能完全解释民国饥荒的成因。另外,在资本主义国家,即使在和平时期,也经常会发生大饥荒的事情。拿印度来说,2004年,印度"最繁荣的城市"孟买就饿死了近一万儿童。2004年的印度3.5亿人没有足够的食物,每天晚上饿着肚子上床睡觉,一半印度儿童营养不良。

手头上资料不多,统计民国时期的大饥荒主要有:

1920-1921年华北四省区大饥荒:死1000多万人,灾民3000万(一说5000万)。

1925年川黔湘鄂赣五省大饥荒,死人数不详。

1928-1930年北方八省大饥荒:死1300多万人。这是一次以旱为主,蝗、风、雪、雹、水、疫并发的巨灾,以陕西、甘肃为中心,遍及山西、绥远、河北、察哈尔、热河、河南八省,并波及鲁、苏、皖、鄂、湘、川、桂等省的一部或大部,灾情从1928年延续到1930年,造成的逃荒人流无法数计,倒毙在荒原上的饿殍大约1000万。陕西原有人口1300万,在三年大荒中,沦为饿殍、死于疫病的300多万人,流离失所者600多万,两者合计占全省人口的70%。难民估计达五千万左右。

1931年饥荒:长江1931-1949年发生水灾11次,其中1931年、1937年两次水灾死人都超过14万人,1931年灾民1亿人,水灾后因饥饿、瘟疫而死亡的人数达300万人;

1934年全国大旱灾,导致饥荒,饿死过600万人。

1936年-1937年川甘大饥荒:成都盆地各县外都是灾区,受灾大约3700余万人。1936年至1937年四川大灾中饿死的人数,没有精确统计的数字,只能从当时的报纸上略知一二:四川万源县人口骤减三分之一。甘肃死人数目亦不详。

1941年广东大饥荒,死人数不详。

1942年中原大饥荒:仅河南一省就饿死300万人。1942年,"水旱蝗汤"四大灾害轮番袭击中原地区的110个县,1000万众的河南省,有300万人饿死,另有300万人西出潼关做流民,沿途饿死、病死、扒火车挤踩摔(天冷手僵从车顶上摔下来)轧而死者无数。妇女售价累跌至平时的十分之一,壮丁售价只及过去的三分之一。

1943年广东大饥荒,300万人冻饿而亡。

1945年东北及湖南﹑河南﹑江西﹑山东﹑浙江﹑福建﹑山西﹑广东﹑安徽﹑广西等省灾民达一千九百万人。

1946和1947南方大饥荒:两年间仅粤桂湘三省就饿死了1750万人。在湖南,1946年4-7月,饥荒遍及全省。饥民们始则挖草根、剥树皮为食,继以"观音土"充饥。截至8月,湖南饥荒祸及400万人,仅衡阳地区就饿死9万余人

对民国时期的这些大饥荒,不少历史学家和政府官员们更愿意强调天灾而不是人祸的一面。研究的人好象也不是很多。那时,中国人的平均寿命只有35岁,比现在非洲人的平均寿命高5岁。到1979年,中国人均寿命是68岁,比当时的印度人高14岁。

------印度学者阿马蒂亚.森 "Passage to China",http://www.nybooks.com/articles/17608

下面是参考的部分资料。

资料1:"1920--1921年,发生在华北四省区的旱灾和饥荒饿死了1000万人。直隶的800万饥民几乎只有一半活下来,妻儿被卖,数百万人闯关东,饶阳境内一片荒芜。1850-1932年,华北每一代人口中平均有8.8%死于饥荒,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杀死女婴的情况恶化造成十分之一的男性未婚率。30年代到40年代的几次大饥荒愈演愈烈。1939年华北地区的霍乱流行夺去了2万人的生命。1943年,旱灾加上日本人抢劫粮食,导致整个华北地区数百万人饿死……"

------摘自任不寐(加拿大):《在一场大灾变前的反思--重申"灾变论" 》http://www.chinaeweekly.com/viewarticle_gb.aspx?vID=664)

资料2:"这是一个看过新旧中国的人,这是一个冷眼看世界的人,这是一个看着毛从夺权到掌权的人, 这是一个以新闻自由为信条的人,是他把毛和红军介绍给世界,还是他在新中国建立后十次访华,毛对他无所不谈,就连文革中如日中天的林也远不及他,四个伟大讨嫌也是对他说的,如果问这个世界上有哪个外国人能对毛说三道四,唯一的人选就是他。他对对于苦难的中国人民怀有极其特殊的感情,以致于死还要埋葬在他们身边。一位朋友介绍给我,他笔下写过大饥荒和饿死上千万的事,建议我推荐给网上饥饿的人们。非常遗憾的是,时间是1930而不是1960,这段史实只能用来讨伐国民党,而不是象民 运那样讨伐GCD。"

------杨志《斯诺笔下的大饥荒和饿死上千万》

资料3:"我们在黎明之前离开西安府,那一度是"金城汤池"的高大的木头城门在我们的军事通行证的魔力面前霍地打了开来,拖着门上的链条铛铛作响。在熹微的晨光中,军用大卡车隆隆驶过飞机场,当时每天都有飞机从那个机场起飞,到红军防线上去侦察和轰炸。

对于一个中国旅客来说,在这条从西安府北去的大道上,每走一里路都会勾起他对本民族丰富多采的绚烂历史的回忆。中国最近发生的历史性变化----共产主义运动,竟然选择在这个地方来决定中国的命运,不可不谓恰当。一小时以后,我们摆渡过了渭河,在这个肥沃的渭河流域,孔子的祖先、肤色发黑的野蛮的人发展了他们的稻米文化,形成了今天在中国农村的民间神话里仍是一股力量的一些传说。快到正午的时候,我们到了宗蒲县。大约两千两百年前,那个最先"统一"中国的威赫一时的人物秦始皇就是在这个筑有雉堞的城池附近诞生的。秦始皇第一个把他的国家的古代边境城墙都连结起来,形成了今天仍然是地球上最宏伟的砖石工程----中国的万里长城。

在那条新修的汽车路上,沿途的罂粟摇摆着肿胀的脑袋,等待收割。新修的路面经过水冲车压,到处是深沟浅辙,因而我们那部载重六吨的道奇卡车,有时也甚至无法通行。陕西长期以来就以盛产鸦片闻名。几年前西北发生大饥荒,曾有三百万人丧命,美国红十字会调查人员,把造成那场惨剧的原因大部分归咎于鸦片的种植。当时贪婪的军阀强迫农民种植鸦片,最好的土地上都种上了鸦片,一遇到干旱的年头,西北的主要粮食作物小米、麦子和玉米就会严重短缺。

------摘自 斯诺《西行漫记》第四章《通过红色大门》http://www.xys.org/xys/ebooks/others/history/modern/red_star/xixing1-4.txt

资料4:"斯诺接到的第一次采访任务是沿着中国8000英里长的铁路线作旅行报道。在连年饥荒的中国北方农村,斯诺第一次看到了饿殍遍野的可怕场面。他在报道中写道: "你有没有见到过一个人有一个多月没有吃饭了?儿童们甚至更加可怜,他们的小骷髅弯曲变形,关节突出,骨瘦如柴,鼓鼓的肚皮由于塞满了树皮锯末,象生了肿瘤。" 这是由当时中华民国的交通部长孙科安排的一次旅行,他的本意是为了让斯诺写写沿途的风光名胜,以便吸引美国的观光客。面对这些触目惊心的人类灾难,斯诺本该轻松的旅行变得沉重而压抑,他只有一个想法,尽快离开中国。

回到繁华的上海,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此时,上海正在准备中华民国十七周年的庆典。鲍威尔要斯诺写点文章,以便给蒋介石的国民政府所取得的成就大张旗鼓地宣传一番。在黄浦江畔,斯诺的心情始终无法平静,那些可怕的景象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正是那些闻所未闻而真实存在的死亡景象,使他放弃了原来的幻想,转而为中国的命运而大声疾呼。

1928年,中国北方发生了严重的旱灾,斯诺当即写了《中国五大害》加以报道:"今年,在遥远荒漠的陕西省发生了严重的旱灾,紧接着传来了骇人听闻的大饥荒的消息。许多人活活饿死,数以千计的人正陷于绝境,--河南和甘肃的情况也相差无几,深受其害的难民估计达五千万左右,但愿世界各地的人们在听到这些灾情后,能立即进行捐助,以缓解可怕的苦难。" 不久,斯诺再次前往张家口、内蒙等饥荒地区,继续向西方读者报道受灾难民的真实情况,并写下了《拯救二十五万生灵》等长篇通讯,记述了许多令人心悸的场面。 六个星期过去了,斯诺并没有离开中国。他发现美国给蒋介石源源不断的援助没有用来救灾,反而大力扩充军备。连年的战乱给中国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摘自电视记录片《在历史现场》http://www.dxp.org.cn/ShowArticle.asp?ArticleID=299&ArticlePage=3

资料5:"一九二九年夏天,堪萨斯城的一位年轻人,埃德加·斯诺来到了黄河河套以南的黄土高原上。斯诺当时二十四岁,是来调查关于饥荒并进行报道的。在那次旅途中.斯诺结识了另一位西方的年轻人,他就是新西兰人路易·艾黎。他们一起在中国目睹了人民饿死的惨景。在赤日炎炎下,久旱无雨的黄土高原一片死寂,没有绿色,树木光秃秃的,树叶被摘光了,树皮也被剥净了。路边横着骷髅似的死尸,没有肌肉,骨头脆如蛋壳。饱受饥荒缺衣无食的少女,半裸着身子被装上运牲口的货车运往上海的妓院。路边的尸体都是骨瘦如柴,稍有一点肉的立即被吞噬掉了。这是一九二九年至一九三零年的大饥荒的一角。中国有六百万人死于这次饥荒。当时,对这一事件的报道在《纽约时报》的内版占了半个专栏。"

------摘自哈里森·索尔兹伯里《长征-前所未闻的故事》http://www.yifan.net/yihe/novels/wars/changzheng/changzheng.html

资料6:"民以食为天。人们的辛勤劳作、革命造反以至作奸犯科,归根结底是吃饭问题。牺牲人性、人格、贞节、尊严等等俗称不要脸皮的劣行,也大多同肚皮有关。任何政权的长治久安,无不取决于民生问题解决得怎样。人口大国的中国尤其如此。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政府面临的主要经济问题,就是养活4.75亿中国人。美国国务卿艾奇逊预言,同历届中国政府一样,共产党政权也将因无力解决中国人的吃饭问题而垮台。艾奇逊的话有一半说对了。历史上的中国政府,成功地解决了吃饭问题的不多,民不聊生是王朝更迭的主要原因。灾祸频仍、赤地千里、哀鸣遍野、饿殍载道之类记载,史不绝书。以上个世纪20年代末的大饥荒为例。这是一次以旱为主,蝗、风、雪、雹、水、疫并发的巨灾,以陕西、甘肃为中心,遍及山西、绥远、河北、察哈尔、热河、河南八省,并波及鲁、苏、皖、鄂、湘、川、桂等省的一部或大部,灾情从1928年延续到1930年,造成的逃荒人流无法数计,倒毙在荒原上的饿殍大约1000万。陕西原有人口1300万,在三年大荒中,沦为饿殍、死于疫病的300多万人,流离失所者600多万,两者合计占全省人口的70%。

美国记者斯诺此时正在内蒙古旅行。他说:"我目击数以千计的儿童死于饥荒。"他在晚上看到饿死的灾民,次日清晨就不见尸体的踪影,因为已经变成了另一部分饥民活命的口粮!斯诺说,亲眼目击的华北西北大灾荒,是他的一个"觉醒点"。他从这里认识了人间的真相,了解了阶级、阶级斗争的由来。这就是他无保留地同情、支持中国人民革命斗争的思想基础。"

------曾子师《饿饭• 温饱• 觉醒点》http://www.hljdaily.com.cn/gb/content/2002-10/24/content_72245.htm

资料7:"2000年一月,我们第一次来到土默特右旗,这里位于内蒙古西部,呼和浩特和包头之间,是一个普通的农业旗,在内蒙古,旗相当于县。1929年,23岁的埃得加-斯诺从北平乘火车来到这里,记录了当时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场惨绝人寰的大饥荒。斯诺说,他从这片土地上开始真正了解中国,这里是他一生的觉醒点。

七十一年之后,距离旗政府所在地萨拉齐西南30公里的大城西乡五圣公村,也成为我们关注中国农村生产生活的样本。五圣公人口1700多,拥有土地10000多亩。按照1999年的统计,全村人均收入2500元左右,这正好是中国农民的年人均收入水平。

从春种到秋收,我们的镜头记录了农民刘二后和他的同乡到底该种什么才挣钱的烦恼,也记录了他们在在丰收时的喜悦,和对来年好光景的期盼。

在中国,象他们一样在土地上耕耘的农民有好几亿人。

国庆前夕,我们又来到了萨拉齐。斯诺的塑像依然矗立在那里,知道斯诺与萨拉齐那段故事的人很少,所以这里仍然十分的安静。一墙之隔的大街上却是另外一副景象,纵贯全镇的主干道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如果不往小巷里走,原来的萨拉齐已经看不到了。 "

------斯诺采访过大饥荒的内蒙古萨拉齐http://www.cctv.com/special/204/1/14311.html

资料8:"二十年代末连续三年大饥荒,使陕北赤地千里饿殍遍布。那个后来名声大噪的二十三岁的美国记者斯诺,本来打算在这里找到东方的魅力,但是,他在这里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了人因为没有吃的而活活饿死,那是一段恶梦般的时间,眼前尽是些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活尸首:"挂在他身上快要死去的皮肉打着皱折:你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他身上每一根骨头:他的眼光茫然无神;他把什么都卖了--房上的梁,身上的衣服,有时甚至卖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他在烈日下摇摇晃晃,睾丸软软地挂 在那里象干瘪的橄榄核儿--这时最后一个严峻的嘲弄,提醒你他原来曾经是一个人。

"儿童们甚至更加可怜,他们的小骷髅弯曲变形,关节突出,骨瘦如柴,鼓鼓的肚皮由于塞满了树皮锯末象生了肿瘤一样。女人们躺在角落里等死,屁股上没有肉,瘦骨嶙峋,乳房干瘪下垂,象空麻袋一样。"

饥饿的人们无力走出纵横千里的饥饿圈,只好卖儿女卖婆姨卖自己。佳县黄河岸边渡口是卖人的市场,陕北人向山西人卖自己的亲骨肉。骨瘦如柴的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没有哭泣,没有离愁,只有刻骨剜心的饥饿,阴森的死亡之气把他们吓住了,都盼望快有人来把自己领走。卖不出去的人就地饿死在那里,最后连人贩子也饿死了。而后来者又黑压压地来到尸体边继续等死。有首歌子叫《卖娃娃》:

民国十三年,

遭了大年成,

高梁面刷糊糊,

三天喝两碗。

可怜实可怜,

可怜实可怜,

大的五六岁,

小的两三岁,

奶头上一个怀抱抱,

谁要卖给谁呀么哎嗨哎。


资料9:"田野龟裂,千里荒野,饿殍遍地……1936年的一天,"国际社"的外国记者们坐在颠簸的车上,看见儿童提着大竹篓,不顾危险爬上枯树摘叶充饥,而树叶几乎早已被捋光了……饥民多半是老弱妇孺,衣衫褴褛,孩子们则赤裸全身,骨瘦如柴……这些外国记者感慨地摄下饥民流离失所的景象。

遍地饿殍 满目疮痍

从1930年到1937年,是四川近代历史上天灾人祸频繁、民不聊生的年代。旱灾、水灾、雹灾、虫灾、匪灾连年不断。据当时报纸和省赈济会公布的资料,1932年全省有16县受灾,1933年增至53县,1934年为101县,1935年为108县,1936年、1937年几乎无县不灾。而人祸更可怕,军阀割据,连年混战,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富户乘机囤积居奇,米价疯涨。

水旱灾严重的1934年,饥民靠野草、树叶、树根、白泥(俗称观音土)勉强度日。省政府不断收到告急文书:邻水县几天内就饿死300多人;古蔺县饿死3000余人;泸县白节镇饥民抢挖白泥30余处,深数丈,以致岩土崩溃压死多人;因食白泥消化不良而死的新闻也接连不断。 四川省政府向中央政府告急请求赈济。被内忧外患弄得焦头烂额的蒋介石在牯岭公开说:"水旱都要中央拿钱赈济,试问中央以有限之财力,何能补助你们川人。"就这样,四川老百姓在战乱饥馑中迎来更为恐慌的1936年。1936至1937年上半年,四川全境久旱不雨,形势相当严峻。各路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到省政府。据统计,除成都盆地各县外都是灾区,受灾大约3700余万人。

1936年至1937年四川大灾中饿死的人数,没有精确统计的数字。只能从当时的报纸上略知一二。1936年4月23日重庆《新蜀报》上"宣汉通讯"记载:1936年4月20日之前,重庆每日饿死10人左右,其后上升为20人左右。同日《绥定通讯》记载:现在万源人口骤减三分之一。

川北旺苍县是重灾区。黄洋乡当年160户587人,就饿死71人,占总人数的14.83%。大量饥民涌向市镇乞讨以求生机,但饿死街头巷尾的比比皆是。据72岁的老人谌洪发回忆,丙子年(1936年)有一天在王子珍锅厂外,他亲眼看到饿死48人。饥民饥不择食,当时本街的熊大湖运回两缸烧酒,缸底破裂酒流满地。有人大吼一声:"酒倒地了啊!"栖息王家锅厂的饥民蜂拥而来,趴在地上连泥带酒喝得一干二净,身体稍好点酒醒后,慢慢又回到锅厂的空屋子里。一些气息奄奄的饥民喝酒后,就醉死在地,一命呜呼。饥民成群上街乞食,饥饿难忍,见食物就抢。凡是卖熟食的,手里都拿根棒防抢。饥荒使人性泯灭、变态,令人发指的"人吃人"的悲剧层出不穷。旺苍县余家沟有个秦老幺,他两个儿子饿死后,秦老幺把儿子身上的肉割下来吃了,但最后他还是饿死了。 这些人吃人甚至吃活人的事件虽然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但在灾年已是司空见惯。

1937年四川仍为大灾。1937年3月10日《新蜀报》报道:武胜县每日饿死人数在400人以上。各大报纸纷纷报道四川的悲惨灾况并号召各个阶层的救济,但这并没能缓和严峻的灾情。

国民政府 假面救灾

曾在当时四川省政府任职的甘典夔回忆:为赈灾,省政府好不容易向银行借入131万元,又由民政厅筹款10万元,共140余万元。区区赈款,如按灾区120余县平均分配,每县仅一万元;如按受灾人口三千余万人平均分配,每人仅能得四分钱。更可恶的是,一些办赈人员丧尽天良从救命钱中揩油,如蓬溪县公安局长陶子国竟吞食赈款一万多元。灾情如此惨烈,军阀当权的省政府,仍严征课税,驻军拉夫征丁。国民党中央政府对四川省灾情更是漠然。1936年6月15日《西南评论》记载:蒋介石来川招待官绅时,省赈委会主席尹仲锡将灾区照下来的人吃人的照片交给蒋,蒋看后放在袋内,此后便无下文。当时还传闻:某地军阀驻军一声令下,操场周围机关枪开火,集中火力,把一千多闹事抢粮的饥民一扫而光。

一时间,各种救灾"验方"、"神药"纷纷问世,可惜都是纸上谈兵。病急乱投医,各地纷纷崇尚迷信,"拜神祈雨"。各路神仙妖人也纷纷出道,怪闻不绝,令人真假莫辨。然而这一切活动都不灵验,钟磬锣鼓、香烟缭绕中,人越死越多。又据说:宜宾专员冷寅东,认为吃白泥巴观音土可疗饥救荒,请某大学鉴定。上海科学家回信称:白泥含有人体所需要的矿物质,吃百斤可获热能三百卡云云。可是各地灾民吃了这种"有科学根据的"白泥巴,排不出大便,腹胀如鼓,匍匐呻吟,胀得喊爹喊娘,死亡者难计其数。可见,当时的国民党政府根本没有把人民的安危放在眼里,记在心上。只能靠拜神弄鬼救灾的年代,无依无靠的老百姓确实只有依靠看不见摸不着的老天爷了!

这场大饥荒从1936年熬到1937年,几场雨后才逐步缓解。到了7月7日,抗日战争正式爆发,一年多后四川提供大量人力、财力和粮食,成为中国抗战的大后方。"


资料10:"想起来,四二年,叫人心酸;吃的苦,受的罪,实在难言。"这是最迟在20世纪60年代笔者家乡中原一带还广泛流传的一句河南坠子曲词。1942年,"水旱蝗汤"四大灾害轮番袭击中原地区的110个县,1000万众的河南省,有300万人饿死,另有300万人西出潼关做流民,沿途饿死、病死、扒火车挤踩摔(天冷手僵从车顶上摔下来)轧而死者无数。妇女售价累跌至平时的十分之一,壮丁售价只及过去的三分之一。

据河南籍作家刘震云披露(见他的历史报告作品《温故1942》),在他的家乡河南省延津县,上岁数老人提起1942年,仍然不堪回首。"飞蚂蚱那一年,一个村饿死几十口。""别提民国三十一年,三十一年坏得很!"刘震云的二姥娘、三姥娘都做了流民,二姥爷、三妗子都饿死在路上。姥姥同村的郭有运,逃难中因卖小女儿为老母亲看病,与老婆大打一场。老娘最终还是病死了。大女儿害天花死在洛阳教会的慈善院。扒火车去潼关,儿子掉到车轮下被轧死。等到陕西,全家六口只剩老婆和他,给人家放羊。不久老婆又被人拐跑,下落不明。郭有运命大,至今健在。回忆起往事,他说:"早知道一家人这个下场,哪用逃难啊,在家等死一家人死在一起也比这强。"

据当时重庆《大公报》驻河南战地记者张高峰报道,在如此大面积受灾和饿死人的情况下,国民党政府向河南征集的实物税和军粮任务数额一点也没减少。陈布雷说,蒋介石根本不信河南有灾,说省政府虚报灾情。河南省主席的灾情报告里有"赤地千里"、"哀鸿遍野"、"嗷嗷待哺"等字样,蒋介石大骂这是"谎报滥调",见得太多了,严令河南的实物征集数额不能缓免。

当时美国驻华外交官约翰·谢伟思给美国政府的报告中写道:河南灾民最大的负担是不断增加的实物税和征收军粮。全部所征粮税占农民总收获的30%-50%,其实包括地方政府的征税,通过省政府征收的全国性的实物土地税,还有形形色色、无法估计的军事方面的需求。

一些政府军高级军官把部队的余粮高价卖给灾民,大发横财。来自西安、郑州的奸商,地方政府的小官吏、低级军官,一些仍然囤积粮食的地主,拼命以罪恶的低价收买土地。

1943年2月1日,重庆《大公报》刊发张高峰6000字的报道《豫灾实录》。2日,《大公报》刊发主笔王芸生根据这篇实录激情写作的新闻述评《看重庆,念中原》。当晚,国民党新闻检查所派人送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通知,勒令《大公报》停刊3天(3、4、5日),以示惩戒。这时,正逢《大公报》获美国密苏里新闻学院颁的荣誉奖章,王芸生本拟亲去领奖。国民党中宣部部长张道藩通知王芸生:"蒋委员长要我通知你,你去美国的访问被取消了。"

中原几百万人民的生死存亡就这样成为新闻媒体的盲区。在此背景下,美国《时代》周刊记者白修德(Theodore·H·White)挺身而出,踏上了河南这片灾难深重的千里赤地。"白修德从美国大使馆的一位年轻外交官那儿得知,河南320万农民正濒临饿死。这位外交官私下里让白修德看了一些河南传教士描写这场大灾难情形的信件。中国记者都不敢前去采访,因为指责政府即使不让他们丢掉脑袋,也会让他们丢掉饭碗。"1943年2月,白修德同英国《泰晤士报》记者福尔曼自重庆飞抵宝鸡,乘陇海线到西安,过潼关进入河南。两位记者坐着手摇巡道车自潼关来到洛阳。在洛阳,白修德"不时看见血肉模糊的僵尸从过往列车上掉下来"。在骑马从洛阳到郑州的路途中,"绝大多数村庄都荒无人烟,即使那些有人的地方,白修德听到的也是弃婴临死前的哭声,看见的也只是野狗从沙堆里掏出尸体并撕咬着上面的肉"。

在郑州,他们受到最热情的款待,吃上了最好的筵席。河南省政府宴请他们的菜单如下:莲子羹、胡椒辣子鸡、栗子炖牛肉、豆腐、鱼、炸春卷、热馒头、米饭、两道汤,外加3个撒满白糖的馅饼。在人食人,狗吃狗,老鼠饿得啃砖头的时候,白修德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的宴席之一"。"当白修德归结出虽然大自然制造了这次饥荒,但是致使百姓大量死亡的是国民党政府时,他的恐惧感很快发展成愤慨。军队和政府官员无视这次灾荒,仍然征收繁重的谷物税;尽管中国其他地方都有剩余物质,但并没有任何东西被及时运往河南,去制止这场灾难。因此,由于失算、忽视和冷漠,估计有二三百万的农民被活活饿死。"

白修德的愤怒无以言表。在由郑州返回重庆途径的第一个电报局,洛阳电报局,白修德义愤难平,向《时代》周刊本部匆促发稿。按照惯例,国民党中宣部要例行检查。凑巧的是,这份电报竟躲过国民党严密的新闻检查,顺利发到纽约。

1943年3月,白氏的报道出现在《时代》周刊上,欧美舆论顿时大哗。时值宋美龄"在美国各地进行奢侈的筹资旅行",看到白修德的报道,她十分恼火,要求《时代》周刊的发行人亨利·卢斯解职白修德。卢斯非常愤怒,你宋美龄算哪根葱?你以为这是中国?"我只会因此更加器重他!"

回到重庆,白修德将沿途所见通过美国陆军情报机构报告给史迪威将军、美国驻华使馆和中国国民政府的国防部长,并拜会了国民政府立法院院长、四川省政府主席和宋庆龄,"竭尽全力为河南人民寻求帮助。对于任何一个愿意听他讲话的人,白修德都会倾吐他对中国受灾农民悲惨命运的深切愤慨"。他毫无不掩饰他对国民党政府的憎恶,在写给一位朋友的信说:"我开始让每一个我认识的人愤怒起来。"

"白修德意识到自命为河南农民的救助者超越了职业范围,可是他不能平息自己的愤怒。他苦苦要求美国大使馆的官员给予帮助。'必须采取一些措施',他在给孙夫人的信中,诚恳地请求她在她的妹夫蒋总司令面前说说情。他还恳求中国国防部长和立法机构的首脑给河南提供救济物质。很明显,由于他指责政府官员的腐败恶化了河南的饥荒,被刺痛的有关领导在重庆反咬一口,说白修德是一名共产党员。'我的上帝,我还来不及反应,全城人就把我视为敌人。'在一封写给《时代》周刊编辑的信中,白修德解释他如何地'怒不可遏',以及又怎样地无可奈何,'我知道,这不是我制造自由的民意或者单枪匹马主张自由报道的地方。不过,我得做些事情。'"白修德通过宋庆龄,请求面见蒋介石。起初宋庆龄说:蒋介石在长时间单调的外出视察后非常疲惫,需要休息几天。白修德说:此事关系到几百万的生命,一刻也不能耽搁。他建议宋向蒋介石报告情况时,要像他白修德向宋庆龄报告时那样坦率无畏。宋庆龄说:那就必然有人被杀头。白修德说:如果说一定要有人头落地,也不要畏缩。否则,河南的情况就不会有所改变。

白修德花了五天的工夫软磨硬泡,终于得以走进蒋介石的办公室。"当白修德向他高谈阔论时,他手抚下巴,不流露丝毫感情。""我让他看了一些作品,并告诉他他的政府是如何的腐败。""蒋不时咕哝几句,但随即就试图否定白修德的观点。""起初,他不相信野狗从沙堆中掏死尸的报道。"蒋说:白修德先生,人吃人的事在中国是不可能的!白修德说:我亲眼看见狗吃人!蒋说:这是不可能的!白修德将呆在接待室里的福尔曼叫进来,将他们拍摄到的灾区照片,几只野狗正站在扒出来的尸体上,摊在蒋介石的面前。白修德看见委员长的两膝微微哆嗦起来,一种神经性的痉挛。

于是一些人头开始落地。第一颗人头不是别人,正是洛阳电报局的发报员,因为是他"泄露机密"!"为了响应白修德关于饥荒的报道,满载粮食的列车开始抵达河南,施粥所开始运作,大量银元也从重庆流向灾区。"

------《时代》周刊与1942年 中原大饥荒 《南方周末》2003-06-26 http://www.china.org.cn/chinese/HIAW/354814.htm

------文中关于白修德的内容,引号部分均来自《新闻与幻想---白修德传》,乔伊斯·霍夫曼著,胡友珍、马碧英译,2001年1月新华出版社出版,未加引号部分的核心资料来自刘震云《温故1942》---作者注

资料11:"1943年发生的两件事情,成为鲁斯与白修德关系的重要转折点。1943年冬,由于持续干旱,河南发生大饥荒。白修德对其进行了实地考察,这次经历使他从根本上改变了对蒋介石的态度。白修德在一位美国外交官处看到了一些河南传教士描述这场大灾难的信件,并得知中国记者因为怕丢饭碗甚至掉脑袋不敢去采访。于是,白修德和《伦敦时报》的哈里森•福曼(Harrison Forman)一道前往河南。一路上,白修德亲眼目睹了饥荒的惨状。他对此作了详细的新闻报道,并及时发回了时代公司总部。但他的文字经《时代》周刊大加删节,只登出片段电文,面目全非。白修德回到重庆后,又遭到了重庆政府的报复,称他撒谎、搞亲共宣传,宋美龄甚至要求鲁斯开除白修德,鲁斯的回答是:"我因此会更器重他"。鲁斯对白修德的感情由此可见一斑了。"

-------罗宣《抗战后期鲁斯与白修德在中国问题上的争论述评 》

资料12:"20世纪30到40年代的中国抗日战争吸引和造就了众多的西方记者,根据索尔兹伯里(Harrison Salisbury)的说法:当时有"十多个第一流的美国记者逐日地报道"中国战况。在这些人中,白修德(TheodoreH.White,1915-1986)当之无愧地占据一个重要席位。白的杰出不仅因为他采写的中国报道数量多、影响大,他对新闻事业的执著追求、不向强权低头、最终摘取"普利策"新闻奖的拼搏精神也成为一代年轻记者的楷模。

有几名世纪风云人物曾影响了白修德的记者生涯。在不同的历史阶段,为了坚持自己的追求,白修德不惜与这些大人物一一决裂。第一个大人物是他的恩师、美国哈佛大学中国问题权威费正清教授。据美国记者哈尔伯斯坦(DavidHalberstam)透露,1934年,穷人家的孩子白修德考上了哈佛大学,不久就拜在费氏门下。费氏夫妇对其关怀备至,视同己出。白修德以优异成绩毕业后,因当时的汉学研究不景气,费氏就力荐高足去当新闻记者,去中国建立功业。费氏送给学生一台打字机,写了6封推荐信,并从此密切关注白修德的动向。一些学者认为,白修德"有生之年不论写任何东西都是设想费正清要阅读的"。白修德到中国后一直与费氏"亲如家人"般地通信。然而,1944年,白修德一系列批评蒋介石消极抗战、同情中共的报道引起了费氏的强烈不满。他给学生写了一封严厉的、"极其残忍"的信,其中说:"我为你感到羞耻。你的朋友为你感到羞耻。你的国家正在受骗。你必须表明你的立场。"

白修德没有低头,导师的信使他揭露中国现实的决心更加坚定。他不久写出的《中国的惊雷》引起了美国文坛的震动,亦令导师为之侧目。费氏在《纽约时报》上发表文章时保守地评论此书"鲜明、锋利、诚实,会有广大的读者"。在后来的时光中,白修德是否与恩师达成了和解一直是史家考证的悬案。不过,从白修德自传中的有关描写倒的确可以看出他对导师的一往情深。

影响白修德记者生涯的大人物还包括蒋介石夫妇。对蒋宋,白修德的认识有一个转变过程,用他的话说就是从"尊重"到"惋惜"再到"鄙视"。早期,白修德也和许多美国记者一样,对蒋夫人颇多溢美之词,但随着采访的深入,他就形成了自己的看法。当他试图披露某种官方不愿见到的现实时,麻烦就来了,国民党政府就给予不断地阻挠。最突出的一次发生在1943年,当时,白修德冲破封锁去河南采访大饥荒。他将遍地饿殍、人肉相食的情景写成系列报道,发表在《时代》杂志上。时值宋美龄访美,那些来自中国的真实报道使夫人如坐针毡,勃然大怒,她立即与《时代》老板亨利•卢斯(HenryR.Luce)通电话,要他立即招回"那个卤莽的小记者",并将其辞退。但卢斯严词拒绝。因为此事,蒋介石召见了白修德,检视了后者拍摄的照片,最后承认白"比中国的调查人员更能干"。《时代》发出白修德的河南大灾荒报道后,美国运来了大批粮食,全国上下都为河南募捐。蒋介石也确实惩办了一批贪官污吏。然而,白修德对蒋介石的幻想彻底崩溃了。他说:"我不想再见到蒋介石……我深信不疑的是,他不仅对我们无用,对他自己的人民也毫无用处。"

在白修德命运中出现的另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大人物是美国新闻界名流、《时代》杂志老板亨利•卢斯。卢斯生于中国,其父是来华多年的美国传教士,故卢斯对中国怀有深厚感情,并由此决定了30到40年代《时代》对中国高度关注的风格。当然,该刊的中国报道具有卢斯强烈的个人偏见与党派色彩。40年代的《时代》炙手可热,是美国乃至世界最具影响的杂志。卢斯非常欣赏他的驻华记者--犹太人白修德。当时的犹太人极受歧视,根本无法进入美国文坛主流。像《时代》这样的著名杂志从来不用犹太人,它的记者都是些高大英俊之辈,而白修德却是身材矮小,其貌不扬。《时代》对卢斯的网开一面令新闻界感到震惊。然而,白修德实在太出类拔萃了--他的激情、

意志、洞察力和判断使卢斯赞叹不已。卢斯发现白修德像自己一样热爱中国,这是他重用后者的另一重要原因。白修德对上司也极具好感。他认为,"自己的一生每时每刻都受到卢斯的影响"。1942年卢斯曾有中国之行,抵达重庆的第二天,他与白修德就乘坐一辆黄包车到闹市区与市民交谈。卢斯一边使用童年学来的生硬的汉语,一边提醒白修德"纠正我!纠正我!"。两人在重庆形影不离,结下了深厚情谊,几天后,卢斯任命白修德为《时代》远东版主编。

白修德没有因为老板的赏识和栽培而冲昏头脑,他对中国的真实报道以及对蒋政权的批评越来越刺激卢斯。卢斯的亲蒋反共立场使其不能容忍部下的脱轨。两人之间的分歧越来越大。1944年,白修德发现自己的一篇署名文章被卢斯删改得面目全非,遂发出抗议。到了同年11月,他的稿子已经在《时代》发不出来了。白修德给老板写了一封长达30多页的信,其中说:如果你坚持现行政策,"你就不仅错了,而且害了美国,也害了中国"。卢斯则抨击白修德"太左,太靠近共产党"。

1945年日本投降时,《时代》准备出版一期蒋介石的封面人物报道。白修德不相信蒋介石是中国的希望,在发给卢斯的电文中说:"如果《时代》明确地、无条件地支持蒋介石的话,我们就没有对千百万美国读者尽到责任。"不久,白修德奉召回国了,他和卢斯不再称兄道弟。在冷漠的气氛中,白修德提出辞职,然后一鼓作气,写下了《中国的惊雷》(与AnnaleeJacoby合著)。该书由斯诺作序。索尔兹伯里认为,此书"可与斯诺的著作相媲美"。书中的倾向使卢斯大为光火,他大骂"那个婊子养的犹太丑小子"。哈尔伯斯坦评价道,"卢斯很明白,白修德比他要正确"。然而,卢斯对外界声称,由于白修德是共产党,所以《时代》不得不解雇他。这使白修德伤透了心。

双方整整有10年不说话。后来的事实证明,白修德对了,卢斯错了。1956年二人在巴黎邂逅,曾有一夜促膝长谈。不久,当漂泊法国的白修德失业时,卢斯打过越洋电话来请他回去工作,卢斯说:"在中国问题上,我不知道谁对谁错,不过现在是回国的时候了,老弟。"倔强的白修德没有重返《时代》,但同意为其写稿。他与卢斯彼此更加小心翼翼地接触,他们的友谊的确慢慢恢复了,但当年的亲密无间早已飘然而去。

1953年,白修德返回美国,不久即受到麦卡锡主义的迫害,他的护照曾被吊销,他还有失业的经历,但他顽强不屈,昂然前行。在当年前往中国采访的记者中,只有他获得了美国新闻最高奖--"普利策"新闻奖(1964)。他的系列报道"总统的诞生"首次披露美国总统选举的全过程,赢得了新闻界的一致好评。1986年,白修德因癌症在纽约逝世。他身后留下了十余部书,其中《探索历史:一个人的历程》是最为重要的著作,该书为美国1986年10大畅销书之一,也是新闻专业学生的必读作品。

------张威《美国记者白修德的正直人格》http://www.gmw.cn/01ds/2001-02/21/GB/2001%5E339%5E0%5EDS2126.htm

资料13:UNTIL THE HARVEST IS REAPED

Mar. 22, 1943 How ageless are China's problems and how bitterly Chinese history repeats itself in cycles of wars, floods and famines, TIME Correspondent Teddy White could tell last week from firsthand knowledge. He was just back from a two-week trip through starving Honan Province. His report: My notes tell me that I am reporting only what I saw or verified; yet even to me it seems unreal: dogs eating human bodies by the roads, peasants seeking dead human flesh under the cover of darkness, endless deserted villages, beggars swarming at every city gate, babies abandoned to cry and die on every highway....

------白修德关于中国饥荒的报道(1943年3月22日《时代》周刊http://www.time.com/time/archive/preview/0,10987,796097,00.html

资料14:湖南1946年大饥荒

"大兵之后必有荒年。"抗日战争期间,湖南75县曾有50县沦入日寇之手,长沙也在其列。抗战胜利后各地已是十室九空,沿粤汉铁路几百里,两侧不见鸡犬人烟,田地里野草与人齐高。到1945年,因无力耕种而荒废的土地达1450万亩。是年湖南、湘西各县又遭大旱,田土龟裂,颗粒无收。滨湖一带则遭大水,淹没稻田数百万亩。因此,1945年全省粮食产量锐减,仅收稻谷6730万石,较战前1936年18600万石减产64%。

1946年春,内战一触即发,国民政府在湖南省境内集结了26万军队,加之有11万日本战俘滞留湖南,等待遣送。为了供给这数十万人的食粮,国民政府火急摊派军粮160万石。各地粮商乘机囤积,半月之间粮价上涨1-2倍,价格最低的长沙也涨至每石5万元。到4-7月,饥荒遍及全省。饥民们始则挖草根、剥树皮为食,继以"观音土"充饥。截至8月,湖南饥荒祸及400万人,仅衡阳地区就饿死9万余人。长沙虽非重灾区,但也饱尝了饥荒之苦。

对于大饥荒的成因,当时上海《申报》分析得十分透澈:"湘灾之成,政治的不健全,当为一大原因。由于战时交通的不便,运输工具非普通商人所控制,于是权势在手的人,也就往往成了粮食商。湖南的食粮,以营利为目的,被竭泽搜括,运往他省,造成今日的灾情。何况通货的膨胀,税捐的苛繁,更不能不令农村由破产而终陷毁灭。所以湘灾之成,除了战争的原因,还有着政治病与经济病。"



-完-

迪尔伯特VS“用户友好”——在线卡通传奇

Neo 迪尔伯特的故事

"千百万公司办公桌前的'办公虫'们在不能谋杀老板的无奈中,只得把斯科特·亚当斯的漫画恨恨地钉在工作间的墙上。"

"迪尔伯特原则:将白痴按部就班地往上提拔,提的官位越高,他们造成的损失就越小。"

凭借一个微胖、缺少社交能力的倒霉工程师和他那只整天冷嘲热讽、野心勃勃的狗,斯科特·亚当斯进入了他漫画事业的顶峰。

那个领带总是翘起来的工程师迪尔伯特和他残忍的宠物道格伯特,随着著名供稿集团联合媒体(United Feature Syndicate)的销售网络迅速风靡世界,被翻译成几十种文字,在几十个国家上千家报刊上连载,读者数以亿计。1997年《时代》选迪尔伯特为当年美国最有影响力的25位杰出人物之一,与高尔夫球手泰格·伍兹和当时的国务卿奥尔布莱特齐名;《新闻周刊》称亚当斯为互联网上最有趣、最有影响力的人;有管理界名人称之" 二十世纪后期最杰出的商业思想家和观察家"、"一幅迪尔伯特漫画所包含的真理比一书架商学院的个案分析还多"。

很难想出在一个组织结构完整的公司里,还有什么角色是亚当斯的漫画没有涉及到的:不懂装懂的经理、只会吻总裁皮鞋的副总裁、胡乱承诺的市场代表、脾气古怪的技术人员、混吃蒙喝的咨询专家……在漫画里,那些写字间里的可怜的小人物们,每天都在忍受来自高层的各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折磨,无时无刻不在面临愚蠢的计划、令人发疯的官僚作风以及让人提心吊胆的裁员运动的威胁。在亚当斯的漫画里,那些充斥在公司里的种种管理理论和管理行为,都成了彻底的弱智行为和白痴的谎言。

"几年来,我一直说员工是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可结果是我错了。钱是我们最为宝贵的财富。员工处在第九位。"

"敢问处在第八位的是什么?"

"复写纸。"

———《迪尔伯特原则》P54

白领们把亚当斯当成自己的代言人,成千上万的人在电子邮件里向亚当斯讲述自己在办公室的类似遭遇,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自己就生活在迪尔伯特的世界里 ———一个被白痴上司和傻瓜同事环绕的世界。然而亚当斯本人对这种成功并没有感觉意外。他在《迪尔伯特的未来》中,将成功归功于一种神秘的冥想仪式的力量。

接下来,和以往那些成功商业卡通一样,迪尔伯特和道格伯特的形象开始被许可到世界各地,制成文具、T恤、马克杯、绒毛玩具和动画片,用在各种广告促销活动里。现在仍然可在联合媒体的网站上看到亚当斯的连载漫画。和迪尔伯特在同一网站连载的,曾经还有史奴比和花生。在迪尔伯特诞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你都可以认为它是一部网络漫画,因为它在网络上每天连载,数以万计的用户每天都来浏览它。直到1997年年底,这个判断都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用户友好"的故事

1997年年底,当迪尔伯特在在线卡通领域里如日中天的时候,加拿大的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有人开始酝酿他的网络卡通攻略。

J·D·弗雷泽曾经花了很长时间为自己找一个笔名,但发现那些他中意的名字都被人用了。最后,他用Illiad(伊利亚特)这个来自荷马史诗中的名字作为自己的笔名。那时他刚接到一些网友的来信,他们"威胁":如果Illiad不把他顺手涂鸦的那几幅漫画连载下去,就干掉他。Illiad知道这些家伙们都是网络上的大侠,说得到就做得出。

Illiad在加拿大的一家ISP工作,是那里的创意人员。有感于身边那些系统管理员们的所作所为,他顺手画了几幅漫画,用"User Friendly(用户友好)"这样一个IT业最常提到却又最难做到的词作为漫画的名字。漫画讲述一个虚构的小ISP里发生的故事,实际上就是以自己的公司和身边的同事为原型,都是一些网管们中间流传的笑话和趣闻。大概画了两打的数量以后,他就把漫画放到网站上,没有想到反响居然很热烈。来信的几乎都是技术人员,不是系统管理员就是软件工程师,要不就是即将进入IT业的大学生。读者的热情使得Illiad不得不连载下去,而漫画接触的题材也逐渐扩展到Linux和"开放源代码运动"并站在"开放源代码运动"同路人的立场上对IT巨头们进行嘲讽,直到有一天Illiad发现围绕这个漫画已经成长出一个庞大的网络虚拟社区,而这时漫画UF也已经在IT圈里小有名气。有一家很有名的供稿集团找上门来,希望像亚当斯的迪尔伯特一样来管理Illiad的漫画。

Illiad作出了一个不寻常决定。他没有像绝大多数漫画家那样变成依附于供稿集团的职业画家,而是和伙伴们发起了一个小公司来自己运营这个漫画,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来运营围绕这个漫画产生的一个独特的商业模式。

尽管那些IT领域的天才"奇客"(Geek)们缔造了整个互联网的基础,但是还从来没有什么娱乐形式如此直接地把他们作为主角和最直接的满足对象。就像对Linux的支持,他们也开始给予UF持续的热情追捧。像"开放源代码运动"一样,UF也是十分开放的结构:读者们不断为这个漫画提供新的情节和素材,而漫画也不断描写读者身边的生活。这一切就好像版主和网友们的游戏,一群大孩子们的胡闹。Illiad甚至模仿《星球大战》的情节,导演了 "开放源代码运动"和"邪恶软件帝国"的斗争:携带开放源代码的企鹅为了躲避邪恶帝国的追杀而一路逃亡。逐渐升级的"胡闹"吸引越来越多的技术人员聚集到这个社区里,每月的Pageview很快突破了百万次,继而是千万次,用户数量突破了百万。Illiad因此而当选为了Linux世界的50位名人之一。长期以来一直致力于出版"开放源代码运动"领域专业书籍的O'Reilly公司破天荒为UF出版了它们的第一本漫画,而这本书又被评价为"送给奇客们最好的圣诞礼物之一"。1999年1月,Time Digital的标题文章分析UF是如何领导在线漫画的潮流。现在Illiad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自己的网站已经是互联网上最大的IT娱乐网站。互联网上的娱乐巨头很多,但是没有一个网站会像UF这样:他们的用户几乎全部是IT业的专业人员,这些读者为了能知道这个漫画中虚构的小公司今天又发生了哪些事情而坚持每天访问这里。迪尔伯特和迪尔伯特杀手

1999年9月,《在线》杂志(Wired)上刊登了一篇短文,题目很有争议:Dilbert Killer (迪尔伯特杀手)。UF真的具有这样的实力吗?在UF的BBS上甚至有人为此争论得不可开交。

是不是杀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时UF的商业模式已经很明显了。数量庞大而又忠诚的IT专业社区是一个宝贵资源。为了吸引这些技术人员的注意和垂青,不断有IT厂商来做广告,甚至买断这里的常年广告位置。因为UF根本不需要在广告方面花一分钱,而制作内容的成本又低,公司的现金流很快成了正数,这对于那些烧钱的.com公司来说简直是一种嘲笑。UF在自己的宣传资料里声称,2000年时自己的在线用户数量已经达迪尔伯特的56%。迪尔伯特已经有超过10年的历史,而UF成立还不到三年。

无论以后的道路如何,到2001年,UF已经成功地收购了一家上市公司,开始在加拿大风险交易市场挂牌交易。而亚当斯仍然是在家里抱着自己的猫,作为联合媒体的签约作家继续画迪尔伯特,依然在大把大把地从许可证里赚着钞票。

到此,似乎已经可以说,亚当斯和弗雷泽这两个漫画家已经走上了彻底不同的发展道路。就好像互联网风起云涌的时候常常区分的概念:尽管已经触网,迪尔伯特走的仍是传统的发展道路,借助供稿集团的渠道进行销售和许可;而UF却是一个彻底的互联网概念,通过主题社区来建立自己独特的市场。这种市场也只有在互联网上才能迅速、低成本地建立起来,传统媒体无论如何是做不来的。不过,这一切似乎都和最后的成功和生存无关。

抛开种种商业因素不谈,亚当斯和弗雷泽不过是两个漫画家,而迪尔伯特和UF只是两个连载漫画而已。不同传奇的内核似乎是一致的。在市场里,它们都是相对优秀的作品。从这个意义来说,似乎又回到了"内容为王"的老生常谈。所以,与其相信UF是互联网传奇,倒不如相信是亚当斯所说的,是一种神秘力量———或者说是运气———的结果。就像海边的孩子偶然拾到的漂亮贝壳,那种导致优秀作品诞生的灵感和冲动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那是再好的商业模式也无法补足的根本中的根本。

来源:《南方周末》 2001年5月18日

-完-

Saturday, June 25, 2011

世界土地登记制度的主要模式及其比较

世界各国通过选择、采纳土地物权变动生效的四种主要立法体例——物权形式主义[1]、债权形式主义、债权意思主义和托伦斯主义,并结合各自国家的文化习俗、社会经济发展状况,建立了各具特色的土地登记制度。这些土地登记制度一般被理论界依其内容、效力等概括为三种模式:契据登记制(建立在债权意思主义立法例的基础上),权利登记制(建立在物权形式主义或债权形式主义立法例的基础上)和托伦斯登记制(建立在托伦斯主义立法例的基础上),其中权利登记制和托伦斯登记制又被统称为产权登记模式。

一、契据登记制(System of Registration of Deeds)

契据登记制由法国首创,因而又被称为法国登记制或登记对抗主义、登记公示主义。目前采用契据登记制的国家和地区主要有法国、日本、比利时、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丹麦、加拿大一些地区、巴西、拉美的大多数国家及美国的大多数州,我国的香港和澳门等。

按照这种登记制度,土地物权的取得、丧失及变更,经当事人订立契据即已生效,但非经登记,不得对抗第三人。由国家设立的登记机关,只需要迳依契据所载内容将其登记于土地登记簿上,以便利害关系人了解土地权利状况。契据登记制实质上是对有关土地交易的状况做出记载,它所反映的是土地交易的动态过程。其主要特点为:

1.采用意思主义立法[2][3]。土地权利变动当事人双方只要意思表示一致,订立了契约,就发生土地权利变动的法律后果,以契约为生效要件。土地登记只是对抗第三人的要件,即未经登记的土地权利不得对抗第三人。

2.采取形式审查主义。土地登记机关对土地登记申请不进行实质性审查,而只进行形式审查,完全按照土地登记申请人提交的文件资料予以审查,不过问土地权利是否真实等事项。

3.登记无公信力。已经登记完毕的土地权利变动事项,当有第三人主张其权利时,仍应按照实体法律决定该土地权利的归属。

4.登记无强制作用。土地权利变动事项是否登记,依当事人双方意愿,政府无强制要求。

5.登记簿的编成采取人的编成主义(Prinzip desporsonen foliuncs)。由于不是强制登记,所以土地登记簿的编成不采用物的编成主义,即不是以土地为标准,而是以土地权利人登记的次序为标准编成。

6.不颁发权利凭证。土地登记机关只在土地登记簿上登记,不向土地权利人颁发权利凭证。

7.土地权利以动态登记为主。土地登记包括土地权利和土地权利变动事项的登记,仅对土地权利现在状态的登记为静态登记,对土地权利变动事项的登记为动态登记,后者为登记的主要状态。

契据登记不发生权利生效的效果,登记机关仅仅是为当事人变动土地权利提供公开化服务,这表明国家对于土地物权关系的干预程度较低。同时,契据登记制实行形式审查,因而登记手续比较简单。在契据登记制度中,由于登记是当事人之间变动土地财产权的行为公开化,因而可以使登记取得对抗第三人的效力。这种效力的存在,对于土地产权的维护和交易安全的实现都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但是,契据登记对土地产权变动的有效性不产生任何效果,且登记簿不具有公信力,因此,第三人信赖登记仍然可能存在一定的交易风险,因而,这种制度在交易安全的保护方面仍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

二、权利登记制(System of Registration of Title)

权利登记制由德国首先创设,因此又称德国制或登记要件主义。目前采行权利登记制的国家主要是德国、瑞士、奥地利、匈牙利、捷克、韩国、南斯拉夫、埃及、俄罗斯等。

按照权利登记制度,土地产权变动登记时,登记机关在对有关权利证明材料进行审查的基础上,对权利变动的状况进行确认和记载;登记所记载的是各种不同的土地产权,而非变更土地产权的契约。在权利登记制中,土地物权只有经过登记机关登记后,才能发生权利变动的效果。在登记所及的范围内,无登记便无权利。在这里,登记机关不是仅对权利变动的事实关系进行记载,同时,也要根据法律规定,对权利是否有效发生变动进行审查,并在此基础上做出判断。因此,如果说契据登记制登记机关主要为当事人提供一种客观的证明和公开化服务的话,那么,在权利登记制中,登记机关便不仅要提供这种服务,而且要对权利本身存在与否以及权利的真实状况做出认定和判断。可见,在权利登记中,登记机关充当着一种更为积极的角色。其主要特点为:

1.采用形式主义立法。土地登记是土地权利变动的生效要件,土地权利的取得或变动不经登记不发生效力。换言之,土地权利变动只有到土地登记机关办理登记后,才产生法律效力。

2.采取实质审查主义。土地登记机关不仅审查土地登记申请人提交的文件资料等登记所必备的形式要件,而且对土地权利变更的原因和事实以及是否符合有关法律规定等进行实质性审查。

3.登记具有公信力。土地权利一经登记即具有法律效力,即使登记本身有瑕疵,土地登记簿上记载的土地权利变动事项按照实体法不成立或无效,对于善意取得土地权利的第三人仍具有法律效力,善意第三人不负返还义务。

4.强制性登记。一切土地权利的发生和变更均必须登记。

5.登记簿的编成采取物的编成主义。土地登记簿以土地为标准,另外按照登记的先后顺序编成。

6.不颁发权利凭证。登记机关只在登记簿上登记,不向土地权利人颁发土地权利凭证。

7.土地权利以静态登记为主。土地均应先登记现在的权利状态,待变动时,再登记变动时的状态。

8.登记错误进行国家赔偿。对因登记机关的原因造成的登记错误,由国家对权利人所受的损害进行赔偿。赔偿费由所收取的部分登记费设立的国家赔偿基金支付。

权利登记以土地产权变动的登记要件主义为基础,登记对权利的存在与否发生实质的影响。由于根据不动产权利的静态状况而进行记载,因此,可以以明确、简化的方式反映不动产物权关系的变化。同时,登记由于具有公信力,因而对于交易安全具有极为彻底的保护作用。完善的权利登记制度还会对降低交易成本、加速交易过程产生积极的作用。但是登记公信力的赋予在使交易安全得到充分保护的同时,由于不可能绝对杜绝登记与实际权利状况不符的现象,因此,可能使真正权利人的利益受到损害。

三、托伦斯登记制(Torrens Title System)

托伦斯登记制,又称澳大利亚登记制或权状交付主义(地券交付主义)。采行这种制度的国家主要有澳大利亚、英格兰、威尔士、加拿大大多数地区、新西兰、马来西亚、菲律宾、泰国、南非、苏丹、美国若干州(加利福尼亚、伊利诺斯州、麻萨诸州等)、英联邦大多数国家等,我国台湾地区也被一些人认为采行的是托伦斯登记制,目前东南亚许多国家引入这一登记制度。

这种登记制度由托伦斯爵士于1858年在澳大利亚首创。托伦斯曾经任海关税务员,后任南澳洲登记长。由于深知船舶登记的习惯,故在其任职期间,受船舶登记的启发,创设了托伦斯登记制。其基本内容包括:由国家主持进行一次全面的不动产资源调查,根据调查的情况进行一次总登记,并由政府根据登记簿的情况制作权利书状,交付权利人,未确定各权利人的权利,该权利证书具有证明权利存在的效果。其主要特点为:

1.初次登记不强制,但一经登记即进入强制登记状态。不强制要求一切土地都必须登记,但任何一块土地只要经第一次登记,其后的每一次土地权利的转移或变动,都必须经过登记,非经登记不发生效力。

2.登记有公信力。土地权利一经登记,便有不可推翻的效力。

3.土地登记机关负有赔偿责任。土地登记后产生的不可推翻的效力是由国家保证的,国家专门从收取的土地登记费中提取一定比例资金作为保证金,以赔偿由于错登而使土地权利人所受的损失。

4.采取实质审查主义。登记机关在收到当事人申请后,应当根据实体法的要求对当事人权利是否存在进行实质审查,必要时还应进行公告。

5.颁发权利凭证。土地登记簿填写两份,登记机关保留正本,权利人取得副本,正副本内容完全一致,副本作为土地权利人持有的土地权利凭证。

6.登记簿上的编成采取人的编成主义*。土地登记簿按土地权利人登记的先后次序编成,而不是以土地为标准。

7.地籍图可辅助说明登记簿的内容。

8.负担登记。土地上如设有抵押权或其他权利,则作为该块土地的负担登记。

9.土地经登记后,如有处分或设定负担以及其他各种法律行为,须依照法定的契约方式,订立契约。

四、三种模式主要特征对比

有关契据登记制、权利登记制和托伦斯登记制的主要特征及其对比,参见表1-1所示。



-完-

Monday, June 13, 2011

爆吧,每天都在发生的战争 2000多名“爱国”青年每日狂发垃圾帖

2007-08-08 09:36:07 来源: 南方都市报 作者: 丰鸿平

30多个爆吧组织,2000多名"爱国"青年,有组织有纪律地发垃圾帖袭击贴吧

这是一场战争。飞扬的不是硝烟而是字符,挥舞的不是枪炮而是鼠标,进攻的不是敌人而是网友,守卫的不是疆土而是贴吧。

在每天都有8000个新贴吧建立的所谓全球最大中文论坛上,每天都有无数爆吧战争在进行。百度和吧主们防守,爆吧组织进攻,一个页面不到几十秒就会被刷下去,一个贴吧一个夜晚能被爆出几百页。攻防双方都可以为了战斗废寝忘食。

记者采访了爆吧组织首脑、贴吧吧主等交战各方,第一次揭开爆吧战争的秘密。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8月5日晚11点半,一场对百度贴吧"杨丞琳吧"的爆吧行动开始了。这个时候,杨丞琳吧的吧主们没人在线,防守空虚,城门大开,而听闻爆吧消息的各路江湖人士,一时齐聚杨丞琳吧。很快,那里一片汪洋,由谩骂、嘲笑、呐喊和欢呼组成的垃圾帖,两小时的时间就超过一百页。

几天前参与行动的一个爆吧组织的成员"坦克"——一个14岁的广西柳州女孩——在爆吧两天两夜后与亲人吵翻,争执中摔坏了笔记本电脑。女孩认为自己参与的是"爱国行动",爸爸最后同意她以后继续爆吧,但要睡够8小时。

杨丞琳在很多年轻网民看来不够"爱国",甚至被认为是没有按照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具有"民族荣誉感",所以,杨丞琳吧不断地被那些自称具有"爱国主义情结"的人们入侵。他们爆吧的目的,是要让这个吧无法正常交流、把吧主爆下台并且让这个吧封了。虽然他们的行动一次都没有成功,但他们仍然一如既往——对爆吧者而言,爆吧行为是一种情绪的宣泄,更是一种游戏,在这个虚拟的世界中,他们以此显示他们的力量。

爆吧,在这个全球最大的中文论坛时时上演。爆吧者被众多贴吧用户以及百度公司看成是破坏者,甚至是公敌,但"爆客"们说,他们代表的是百度正义的力量,维护健康向上的网络。

更多时候,他们仅仅把爆吧当成一个游戏。

爆吧机发明以后

所谓"爆吧",就是有组织地对目标贴吧发送大量水帖、垃圾帖,以将吧内各帖挤下去,使用户不能在贴吧内正常交流。

"自从'Masteryuri'发明了爆吧工具后,就宣告着百度的一场浩劫。"风水缚止,一个百度爆吧者如此评价爆吧工具的出现。Masteryuri是贴吧的一个早期用户,在贴吧用户评出的百度爆吧十大明星阵容中,把他列为第一。

爆吧机的出现,大大提高了爆吧的速度,爆吧机能够突破发帖验证码的阻碍,能够一次发出上百个帖子。此后,复仇者不断升级,其他的爆吧软件也相继出现,一般常用的是"复仇者"和"荣荣"。

"风水缚止"是爆吧组织"燃烧十字军团"的一员。"你去看一下杨丞琳吧,是不是很乱?"这个高三的毕业生对于他们的"杰作"得意洋洋,"大部分是我们的人,只不过没有打着站队的旗号。"他说,爆吧的目的,有的人是为了好玩,但有的人的确是看不惯某些明星的行径,于是就爆他(她)的贴吧,以示抗议。

最大规模爆吧:6·21事件

"你知道6·21事件吧?"对于不太明白百度贴吧恩怨情仇的人,风水缚止总会这样问。因为,6-21事件,可算是贴吧有史以来的最大爆吧冲突,有人把它和现实中的第二次世界大战相类比。

综合贴吧"史官"们的叙述,李毅吧和李宇春吧,这两个在百度贴吧很有势力和影响的门派因为某些原因发生了冲突。李宇春吧在2005年超级女声很红火的时候崛起,很快以玉米为基础成为百度第一大门派。而李毅吧以讽刺足球运动员李毅为乐,对李毅的两句话"护球像亨利"、"天亮了"乐此不疲,因为其娱乐精神,聚集了很多网友。

后来李毅吧大小吧主被封,人们认为这源于李宇春吧的举报,于是相约进行报复。6月21日,发生了贴吧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爆吧活动。

对李宇春吧的入侵在当日傍晚6点20分左右开始,6点40分左右,人数开始增多。"高潮部分来自7点10分左右,燃烧十字军团加入了战斗。此后阿酷军团、蓝猫、小白兔战队依次赶来。此时,在李宇春吧,爆吧速度居然达到了1帖每秒。吧主删帖抵挡进攻。但爆吧军团发帖标题隐秘无比,令其无可奈何。李宇春吧当晚被刷屏1900多页,被爆近100000帖。

"在百度历史上从来没有一次能像6·21事件这样令人震撼。""史家"如是评论。事件的不可收拾让百度官方介入解决,一度把李宇春吧设置为先审后发,这是百度官方一年来第一次采取这个非常措施。

■攻方:爆吧组织

"阿酷将军"和他的400士兵

"百度贴吧中一直游荡着一些所谓的爆吧组织,如小白兔战队、燃烧十字军团、阿酷军团等等。他们平日采取盗窃吧主ID、爆吧刷屏、挑拨各吧关系等手段破坏百度贴吧的秩序,并伺机对百度网友进行迫害。"6·21事件后百度发布了一个官方公告,表示其反对爆吧者的态度。

实际上,爆吧组织也是各领风骚几个月,往往兴盛一段时间后就会遭到百度官方的打击,分崩离析。不过江山代有才人出,很快又是一批新战队。

爆吧也有战术

在对李宇春吧的入侵中,燃烧十字军团、阿酷军团、蓝猫圣教和小白兔战队是爆吧的主力,而这四个组织,也成为百度贴吧的四大爆吧组织。

"阿酷将军"是阿酷军团的老大,这个自称退伍军人的24岁年轻人管理着16个QQ群。2006年的时候他接手了阿酷军团,当时这个组织只有7个人。

然后他在百度吧里四处发帖宣传,一天要在100多个贴吧发帖,"我在每个帖子后都写上这句话:当我默默地闭上双眼,静静地感受自己的容颜。"阿酷将军对自己的幽默和成果感到得意和满意,他渐渐在贴吧为人所知。

他建立了一个基地"阿酷吧",越来越多的人来到那里。3个月之后,时机成熟,他开始招人,他实施一种"以战养战"的战略,在不断的爆吧过程中扩展军团的实力。"所以我是故意去惹他们,让他们来爆我的吧,我也去爆他们的吧。"这个战略行之有效,很多人慕名而来,要求加入他的军团。

如今阿酷军团已经有400人,达到饱和,阿酷将军开始踢人、重组。和其他爆吧组织一样,他用QQ群来管理他的军团,分为"极速爆吧群"、"爆吧1群"、"间谍群"等。

爆吧的时候,极速群先上,一台电脑上用50个马甲开50个爆吧机,犹如先锋骑兵部队迅速占领对方的基地。第一轮冲锋后,二队跟上,用手动爆吧,好似步兵扫荡,然后是3队出动,他们的任务是"挖坟",把吧里的精华帖子挖出来混杂于垃圾帖中,以让对方在清扫战场时把自己也误伤了,达到最大破坏的目的。

情报与间谍

在百度贴吧,目前大大小小活动着30多个爆吧组织,人数估计在2000人以上。他们之间纵横连合,形成联盟,也常常相互攻打,有时也会共同行动。

各个军团之间也常常发生战争,阿酷把"冰火联盟"看成是他的敌人,"每日必爆冰火联盟"是他的一个信条。

他们其实也相互认识,"敌对之所以产生好像是因为他们关系闹僵了。"风水缚止说,他所在的组织燃烧十字军团有400人,与阿酷军团敌对,但两个军团之间的人也常有往来,有时候一起行动。

各个军团之间往往互有间谍,以探查对方的行动。上月,阿酷军团决定爆蔡依林吧,但爆吧没有成功,蔡依林吧防守力量强大,垃圾帖很快就消失殆尽。

"因为出了内奸,被别人玩了。"阿酷将军说,对方拿了删帖机器,对付他那些赤手空拳的士兵。

■守方:贴吧吧主

cctv吧被当成爆吧者的练习场

这天,乐小米吧被爆了。吧里的一个小吧主五花猫感觉到很无辜,她觉得这个吧从来与世无争,被爆得莫名其妙。

一旦有爆吧事件发生而自己又无法解决的话,去"贴吧投诉吧"找百度管理员寻求帮助是唯一的办法。五花猫就去了投诉吧投诉,并且附带了被爆吧的证据。

然而,爆吧事件是如此之多,在投诉吧投诉举报的事件也如此之多,最高5个在线的管理员忙不过来,大家也都知道,一个投诉举报的帖子,只有顶到一定的程度才会引起管理员的重视。

很多时候,贴吧投诉吧也会成为被爆的对象,爆吧者把爆投诉吧看成是体现其藐视规则的气度与力量的体现。其中就包括阿酷将军。"百度被我玩了。"他常说这句话。

但被爆得最多的吧,据贴吧爆吧观察者kaitokaito——她曾发了许多关于爆吧的帖子——说,应该是cctv吧。"你想要图片,可以现在或者任何时候去cctv吧,那里天天被爆。"Kaitokaito说,之所以如此,是人们对cctv的种种做法感到不满。

对于被爆,cctv吧管理组也回答得很"cctv":"请联系百度公司联系采访。我们吧主不便直接接受采访。"另一位吧主东米彬彬则说,cctv吧被当成爆吧者的练习场,是出于打抱不平和跟风凑热闹,"每天都有不少人来这吧。小不忍则乱大谋,希望爆吧者能够花这些时间去做些有意义的事。"东米彬彬一副以和为贵的姿态。

杨丞琳吧的吧主rajraj就没有这样好脾气,一次一次的被爆让她对爆吧者恨之入骨:"要采访应该去采访哪些无理取闹,无事生非的垃圾刷吧畜生们,好好问问它们是怎么想到要以刷吧的形式来发泄内心的BT情绪。"

当面对着吧里一片汪洋,垃圾帖遍地都是,而精华帖又被挖出来夹杂其中,必须要用手动删帖时,很少有人不会失控。

怎样防备爆吧呢?"其实防备只有一个,就是发言审核和禁止发言。因为一般来说,你是不知道爆吧组织什么时候会开始爆的。"kaitokaito说。但如果要发言审核甚至禁止发言,那贴吧也就不会有如此高的人气。

爱国名义下的狂热

看看每天的新闻,就能猜到什么贴吧会被爆了。超女唐笑与湖南广电门卫武警发生冲突的新闻,带来的后果自然就是唐笑吧和超级女声吧被爆得一塌糊涂。有时候新闻牵扯到政府部门,比如教育部,贴吧管理者就完全不担心相关贴吧被爆,因为政府机关等关键词的贴吧都不存在。

实际上,在百度贴吧这种现象很常见,比如说有法国英国吧,就没有日本韩国吧。如果有,肯定会被从早爆到晚。

日本文化吧被爆几百次

没有日本吧,也有跟日本相关的吧。比如日本文化吧,这个吧是由对日本文化感兴趣的人组成,生活在海外的吧主die_young代为管理这个吧。

上月末,爆吧者在各贴吧发出号召,要在7月31日晚8点来爆日本文化吧,"为建军节献礼"。当时die_young告诉记者,他们的态度是:继续爆吧,反正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大小有好几百次了,被爆后当然都是乱七八糟的,慢慢清理,清理完了再把那些精华帖好帖顶上去,见怪不怪。"清理的事件大概一两个小时,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平安度过。"die_young在爆吧后这样说,然后,他将等待下一次的爆吧。

"我们的宗旨是反日反韩反印反越。"阿酷将军说,但他不反美,因为美国有很多好的东西。而风水缚止说,燃烧十字军团的宗旨是反日反妖。所谓妖,就是在他们看不惯的人,比如玉米喜欢李宇春他们就看不惯。

自诩爱国是这些爆吧军团的一个共同的特点。从贴吧的爆吧史来看,和日韩有关的贴吧,在言语行动上表现出"不爱国"的艺人以及具有争议性的新闻人物的贴吧往往是爆吧的重灾地。

"创建健康向上的网络"

"我们是为了创建一个健康向上的网络。"阿酷军团团长说,在百度贴吧发表反华言论,是中国人都知道是反动的,不爱国就是反华,而他们爆吧的目的,就是要去除那些他们认为不爱国的东西,提高民族荣誉感,"增加大家一种与中华民族共荣共耻的心态"。

"这其实是个游戏了。"阿酷将军这样说,在这个游戏中,他得到了乐趣。当爆吧者看着对方的贴吧里的垃圾帖,就像一个将军,看到敌人的基地都是自己的士兵。

在百度贴吧,每天有8000多个贴吧建立,有2000000多个新帖诞生,而贴吧的总量、帖子总数则真如恒河沙数。这个门派林立、价值多元而又相对自由的地方,无疑,贴吧是一个江湖。


-完-

Sunday, June 12, 2011

How long should we support old Windows versions?

Apple this week announced their new iCloud service, bringing together MobileMe and iTunes in the cloud. With it though they also announced they were dropping support for Windows XP from the new product. Indeed they were only supporting their own desktop operating system, OS X, going back four years to 10.5 'Leopard' too. This raises an interesting question, just how long should we support older operating systems, and especially Microsoft Windows?

I'm singling Microsoft out in this article because the other major desktop operating systems don't seem to suffer from this problem. Apple have a clear policy of only supporting older versions of OS X for so long and, because these (so far at least) haven't been susceptible to malware in the way Windows has, there has been very little in the way of support that Apple has had to offer.

GNU/Linux, especially Ubuntu the most common name in Linux, changes so regularly that there's no need to suport older versions at all and indeed legacy support almost never happens. Each new version will run happily on the hardware of an older version so people are simply encouraged to upgrade for free.

So where does this leave Microsoft? This company has a bigger problem. Not only is it the market leader with millions more computers around the world running its operating systems, it also faces two other major problems. The first of these is big business, Microsoft's largest customer group, who traditionally leave it at least a year or two after a new version of Windows is released to upgrade and many of whom are still using Windows XP today, despite Windows 7 having more than proven itself in terms of reliability, security and performance.

Businesses don't like upgrading very often. They tend to approach these things in an "if it's not broken, don't fix it" manner because they have all types of bespoke desktop software and intranet services that still require the devil's browser, Internet Explorer 6 to work, and it's expensive and time-consuming to bring these up to date. In short, they'd all rather not bother.

Microsoft introduced XP Mode, a fully licenced copy of XP running in a virtual machine for Windows 7, to address this problem but it doesn't seem to have helped. Businesses just won't shift in great-enough numbers.

Then we have the developing market for whom computers are an expensive luxury and where running Windows 7 is just something the old 386, 486 and Pentium computers they're still using won't run it, at least not well. Many of these people are stuck on XP both because of performance and price. These people simply can't afford to upgrade despite Microsoft long ago having made available a special version of Windows just for them.

The official policy of Microsoft for product support is that…

Microsoft will offer a minimum of 10 years of support for Business and Developer products. Mainstream Support for Business and Developer products will be provided for 5 years or for 2 years after the successor product (N+1) is released, whichever is longer. Microsoft will also provide Extended Support for the 5 years following Mainstream support or for 2 years after the second successor product (N+2) is released, whichever is longer.

This puts Windows XP support ending on April 8th 2014, a massive 13 years after it first went on sale and Windows Vista on April 11th 2017. Many people argue this is simply far too long.

So why is it too long and what are the reasons for forcing people to upgrade sooner? Apple seem to have the right idea on cost. It's just too expensive to maintain support for these older operating systems. Microsoft could too save money by cutting support for XP earlier and they'd have some increased revenue for those people who are forced to upgrade (business customers on their Software Assurance programme will have already paid for Windows 7 depsite not using it).

It would be better for the man on the street too, knowing that his operating system would be more secure because he simply wouldn't be using XP… or would it?

The question remains that if Microsoft pulled all support for XP would people actually stop using it? There would certainly be a proportion of people who would upgrade but a great many more, for whom XP is also as comfortable as an old shoe, wouldn't even necessarily know that support had ended and would carry on using it anyway.

This scenario could create a security nightmare for the world with not only these individuals having their PCs being targeted by virus and malware writers, but also with the huge potential for these machines to be hijacked by botnets to attack larger targets.

It could also be argued that Windows versions would be much cheaper, maybe even approaching OS X levels of pricing ($90 over three years), if many years of additional support staffing didn't have to be factored into the overall cost.

We can't say though that we, as a consequence of this being a possibility, all have a responsibility to continue to support XP. Education is needed here for consumers, direct intervention in the form of financial help is needed for the developing world and big business needs a firm kick up the backside. It was big business who forced an extension of the support life for XP after all, and these people have a lot to answer for.

So should Microsoft drop support for a product that's older than four years in the way Apple do? The answer in my mind is a definitive yes, but with the pressures Microsoft are under we can probably still expect to see computers running Windows XP for many years to come.

http://www.ghacks.net/2011/06/11/how-long-should-we-suport-old-windows-versions/

- E.N.D. -

钟玲揭黑事件再调查 体操管理中心官员怒斥操纵说

http://sports.sina.com.cn 2005年09月24日10:13 沈阳今报

背景新闻:

9月17日,在十运会艺术体操个人全能比赛中,广西名将钟玲只获得一枚铜牌。赛后,她一语惊人:"全运会艺术体操的冠军是内定的!"顿时舆论界一片哗然,而且在以后的几天时间里,钟玲依然是不依不饶,竟然公开指责裁判,指责对手,甚至指责国家体操管理中心的个别领导操纵比赛。

今报北京电(首席记者隋晓光)为了解事实真相,记者昨天在北京先后采访了国家艺术体操队的教练员、执法十运会的几名裁判员以及国家体操管理中心的官员。

然而最终记者所了解到的真相,却与钟玲所谓的"事实",大相径庭。

章硕夺银有"据"可查

17日比赛之后,钟玲指责裁判的第一个焦点问题就是"辽宁选手章硕在个人全能决赛绳操中,绳子打了一个结,裁判怎么还能给那么高的分呢?"此后,钟玲还说:她请的保加利亚专家也表示由于绳打结,章硕那一整套动作最多也只能得到8分。然而,章硕那一套动作却得了14.7000分。章硕获得如此高的分数是否与裁判"帮忙"有关呢?

昨天,记者采访了国家艺术体操队的教练员夏燕飞,她告诉记者:"章硕那套绳操表现得真是太完美了,得那些分完全正常。至于,'绳打结'这一失误,按规则规定裁判只能给她扣掉0.3分。"

为了确认夏燕飞教练所说的准确性,记者还专门找到了国家艺术体操队领队、北京体育大学竞技体校的副校长尚迎秋,向她借了一本《艺术体操评分规则(2005-2008)》,在第19页记者终于找到了绳打结的扣分标准,上面赫然写着:"绳打结,扣0.3分。"很显然,章硕所获得的14.7000分,并没有受到"绳打结"的影响。

辽宁崛起并非偶然

据国家队知情人士透露,作为昔日中国体坛上的艺体"一姐",在2005年钟玲的状态和表现一直都非常一般,其中一个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她受到伤病的影响。

2001-2002年间是钟玲运动生涯中的巅峰时期,她先后获得了九运会和亚运会的个人全能冠军,从而奠定中国艺体"一姐"的地位。在2003-2004年间,她的状态开始下滑,在全国锦标赛和亚锦赛上仅仅取得了两项亚军,这两个项目的冠军均被小将获得,尤其是辽宁小将孙丹大有超过她的势头。

在雅典奥运会上,钟玲表现一般,仅仅获得第17名,辽宁小将章硕则表现出色,在集体全能中获得了第6名。

在2005年的全国锦标赛暨十运会预选赛上,由孙丹和章硕率领的辽宁队包揽了全部三金,章硕还获得了个人全能冠军,而钟玲则因伤在该项目上弃权。然而,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辽宁艺体为什么会如此突飞猛进呢?

据国家队教练白梅透露:"在预选赛时,辽宁艺体虽然包揽了三金,但还是发现了技术上的一些不足,针对这些不足辽宁省自费聘请了俄罗斯著名编排专家泽诺福卡·伊里娜(据说俄罗斯很多艺体世界冠军的成套动作都是她编排的),采用了国际最新的竞赛规则,使我们在编排的难度上、技术动作完成上都有了很大的提高,加快了动作的节奏和速度,使起评分比其他参赛队高出1-2分。"

官方痛斥"操纵说"

在"钟玲事件"愈演愈烈的时候,有消息称钟玲甚至把矛头指向了国家体操管理中心的个别领导,甚至扬言:个别领导已操纵了中国艺术体操队。可是,记者在调查采访中发现,钟玲所指责的那个领导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钟玲所谓的个别领导"操纵"艺体,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指裁判就是傀儡,真正的责任在于个别领导;另一方面则是指目前的国家队已经成为辽宁队。

对于"操纵"裁判的问题,记者采访了国家体操管理中心的一位官员。他告诉记者:"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每场比赛有24名裁判(一般每个参赛省份都有两名裁判参加评分),一个普普通通的体操管理中心官员,她何来那么大的权力?"

至于"国家队就是辽宁队"的说法则更显离谱,记者了解到国家艺术体操队的组成情况是这样的:目前,中国艺术体操队有24名队员,辽宁9人、广西6人、广东3人、四川2人、上海2人、浙江和湖南各1人。而且还有一种情况,国家队教练员虽然看好了一些队员,可是有的省份根本就不屑到国家队集训。当然也不存在国家队就是辽宁队的问题。


-完-

Tuesday, June 7, 2011

信息的重组

记得有篇小说,讲世界上最后一只恐龙生活在深海,被轮船的汽笛吸引住,浮出水面,以为那是同类的叫声。

最近我也在想,我会不会是最后一个保持每周更新的IT个人博客(仅限大陆,比不过每天更新的台湾Mr.6)。

去年我订了不少博客,主要通过"互联网那点事儿"和"UCD大社区",通过它们发现了好博客便单独订阅下来,IT类共计50个,此外娱乐生活时评类还订了20个。去年我订的博客多得看不完,每天都要像填鸭一样拼命消化,但到了今年,博客还是那些,阅读量却大量减少。大部分个人博客都不怎么更新了,或是更新缓慢,只剩下"互联网那点事儿"这类聚合博客,以及"爱范儿""TechCrunch中文站"这类群体博客,天天都还有未读数显示。

个人博客这都是肿么了。

我曾经写过一篇日志叫《UGC与高手》,大意是,钱,钱才是吸引民间高手持续创作的硬道理。这也是国外独立博客红红火火的原因,创作能养活自己。如果没有收入,次要一点的动力则是垂直领域内的影响力(行业声望),这玩意儿迟早也能变现——瞧,人就是这么庸俗。但现在发生了很大一个变化,微博来了,微博火了。

以我自己的经历做例子,我在新浪微博有2800粉丝,写一篇100字的微博,讲一个看上去挺有道理的产品观点,1分钟——不超过1分钟一定有人评论,5分钟内有人转发,24小时内评论和转发数在20左右。这样的微博我每周可以轻轻松松发5-10条。

同样的情景换成博客,我在Google Reader有2400订阅者,写一篇两三千字的日志,如果不发微博的话,半天内有第一条评论,三天内评论数可能会超过10,但多半到不了20,GR转发数平均也在20左右。这样的日志一周最多只能写2篇,挖空心思,非得花费掉半个周末不可。

这个时候,任何人都很自然地会算一笔账。既然我发微博的成本低,反馈又快又多,为什么还要苦哈哈地牺牲半个周末去写博客呢?何况微博产品的强互动性(对话情景)必然华丽战胜博客的弱互动性(留言情景),意味着从扩大行业影响力的角度出发,一个5万粉丝的IT微博账户,远超单篇日志5万点击数的博客——至少在我的主观感知上是这样的,因为前者提供的反馈远远强于后者,经营微博的成就感压倒性超过博客乏味的浏览数增长。尤其我现在微博粉丝的增速10倍于Google Reader,10倍!

微博越火,自媒体形态的博客则越发没落。

在我一点名声都没有的时候,多次在博客抱怨没人看我的文章,没人评论我的文章。不少人留言指点我说,难道你是为那些虚名而写文章么?没错!你以为我花四五个小时写篇自以为高质量的IT日志出来,只得到80个点击2条评论,我就心满意足了——你以为我是个疯子?

后来我发现,凡是劝我"不贪慕虚名"的人,自己绝不会像我这样辛辛苦苦持续更新博客的。他们就是到处晃来晃去地看,看爽了,洒然跟博主说,我支持你就行,别在意那些虚名。好像我是他们的御用作者一般。

前些日子我做了个实验。

有个网友,常写一些心情博文,每篇只有20左右的点击,每周仍勤奋更新2-3篇。我问点击数这么少,你不觉得寂寞吗?她说,我只是想写,一味地想写,又怎么会在意这些虚名。后来她的同事发现了这个博客,互相议论,她很恼,就另外换了个无人知晓的博客,只把地址告诉极少数几个朋友。我这个坏人在Google Reader订阅了她的新博客,却故意不点过去,也不评论,偶尔匿名上去瞄一眼,发现平均点击已经降到了5以下,几乎结出蜘蛛网来。于是更新速度越来越慢……两个月后,新博客基本荒废掉,主阵地重新搬回了老博客。

"想写就写"的冲动最终没能战胜无人倾听的寂寞。

归根结底,人是条件反射的动物,这个意思是,由"反应"来驱动"行为"。如果某件事情需要我们长期付出较大的代价,则很难以单纯的"自我表达"来抵消其成本,还需要得到外界从精神到物质上的鼓励。你付出的成本越高(博客),希望获得的回报也就越高。如果付出少而反应强(微博),则习惯更加容易养成。因此在微博流行的当下,个人博客更新量快速萎缩,也并不是不可理喻的事情,毕竟二者的投入产出比悬殊。

另一个不太被重视的问题是,像微博这样信息快速流动的渠道,无形之中对信息传播进行了隐性的过滤。我们都知道,"转发"功能会促成信息的快速流动,但如果关系网络的属性太杂,缺乏统一的兴趣与审美,那么被多次转发的微博从主题到风格上必然趋于一致,即所谓的"大众口味""强传播性"。传播性较弱的个性化信息会在少数几次转发后,迅速地停滞下来。

换句话说,如果个人信息节点占据垄断地位,则对小众而专业的内容流通不利。当人们更依赖微博这样的高速信息流,接触到的内容也就愈发单一,因为带有强传播性的的"大路货转发"在信息流中稀释掉了"个性化"的那部分。一个人如果订阅我的博客,他能看到每一篇日志,但他改成订阅我微博的话,或许只有机会看到1/3的日志。信息滚滚流动,逝者如斯夫。而大部分人已经放弃了博客订阅器,觉得关注你的微博不也是一样的嘛。

从这个角度出发,在冉冉升起的微博大时代,写IT博客就更加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付出多而收益少。不如去微博上插科打诨,卖萌转发,曝料炒作,兜售一些正确的废话,轻轻松松收割更多成就感更大影响力。

上周和洋装五笔娘@伊卡洛斯之翼 聊这个话题,她提出一个观点:博客已死。再具体点说,媒体化的博客已死。内容的供给在萎缩,习惯了碎片化浏览的读者市场对长篇大论的,高质量内容的需求也在萎缩。不仅仅博客,其他信息媒介都将面对这一波冲击。整个信息环境正在被打碎并且重组,市场对微博的依赖性不断增大。在没有Facebook的中国(大陆),在患有信息饥渴症,社交饥渴症的中国(大陆)市场,在情绪躁动又无可宣泄的中国(大陆)社会,微博将强有力地改变整个互联网生态环境。

不论这是好事,还是坏事,终归是你我不得不面对的事情。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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