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November 30, 2010

苏力:珍重自己(2002届研究生毕业典礼上的致词)

作者:苏力

同学们,下午好!

在三年或四年的勤奋的,或不那么勤奋的(有时甚至有点偷懒的),学习之后,你们以出色的,或不那么出色的,成绩毕业了。你们戴上了硕士或博士帽。我代表北大法学院和全体教职员向你们表示热烈祝贺。

你们即将远航。不论你们在校期间曾有过多少抱怨,有过多少不快,或对我或其他老师有什么不满,现在都请你们原谅,并且都正在过去;"而那过去的事",如普希金所言,"都会变成甜蜜的回忆"。我相信,无论你们到天涯海角,北大,北大法学院都会不时在你们的梦境或闲谈或周围的议论中出现。当你们成功时,人们会说,没说的,北大的!当你们平庸时,人们也会说,还是北大的!乃至当你们失败或丢脸时,人们还会说,看看,居然是北大的!

是的,北大,北大法学院已经是你们生命的一部分了,是你们无法挣脱的一部分了。

但北大不能注定你们的命运。尽管你们已经成为品牌的象征,尽管随着中国市场经济的发展,品牌的效应肯定会日益显赫,但无论成功和失败最终都将属于你们自己的努力。而我们,永远只能用欣赏的、惋惜的、感叹的目光看着你们。我们不可能替代你们。"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即使你在那里苦苦挣扎,我也只能默默注视。"人生的相互间性注定了也界定了我和你,界定了你们各自的区别,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个体的区别。

因此,在这临别之际,我必须告诫你们:珍重自己。

珍重自己,并不只是珍重身体;更重要的是要珍重自己的才华,要珍重自己才华的运用。在未来的航程上,最危险的并不是漩涡、暗礁、惊涛、骇浪,而是古希腊神话中塞壬女妖,她用迷人的歌声诱惑那些无畏且高明的水手,最终导致过往船只触礁沉没。而这种诱惑,在当代中国社会转型期间,可能尤为突出。社会旧有的控制体系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功能失调,现代的以法治为中心的社会控制体系尚未完成,因此在这一时期,种种诱惑可能驱使你们用自己的才智以各种名义、甚至以法治的名义干一些不道德的事、违法的事,龌龊的事、卑鄙的事;甚至做了,也可能不会被抓到,不受惩罚,特别是因为你有超过常人的聪明和才智。但我必须提醒你们,有许多事,如果你的良心不能认同,就一定不要做,一定不能做。是的,也许你会得逞于一时或一事,但这个社会是在变化的,相信法治会越来越细密严格,而法治不仅会给你更多的自由和权利,同样法治也会剥夺你另外一些所谓的自由或权利——如果这些自由触犯了他人的自由的话。说不定那一天你就会面临一次无法挽回的失败,带来一次终身的耻辱;就算你逃脱了,你的良心也可能终身追逐你——假如你还有良心的话。俗话说,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是的,你们聪明智慧,但是一定要知道,聪明和智慧本身并不能保证聪明才智的正当运用;干坏事的其实更多是聪明人。聪明才智也许可以保证你未来的富贵荣华,但不能保证你们未来的坦然幸福,更不能保证我们会为你们骄傲,母校和祖国会为你们骄傲,你的父母亲人会为你骄傲。

我们当中没有谁会愿意成为成克杰、胡长清、慕绥新;但是千万不要以为你我与这些共和国所不齿的人、这些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人之间有什么不可逾越的、截然分明的界限。其实,我们和他们都是人,我们和他们的差别也许仅仅在人生的某一步以及后来的某几步。不错,每个人的生命都是自己创造的,但创造并不意味着只会成为英雄,其实,赖昌星也认为自己是个生命的创造。

同学们!在这个时候,作为院长,我说这样的话,也许有点不合时宜。但我并不仅仅是作为一位院长,更是作为一位教师,甚至是作为一位兄长说这些话的,并且我是特意选择了这个时候说的。希望在这样的时刻,这些话也许会给你们留下更深的印象。大家能记住《三国演义》上对袁绍的评价吗——"见小利而忘命,干大事而惜身"。我希望你们不要成为袁绍。你们即将扬帆远航了,那么请想一想自己的前途!记住,珍重自己。这就是珍重北大,就是珍重北大法学院。

愿你们"乘长风破万里浪"!

2002-7-9

-完-

苏力:发现你的热爱(2002级北大法学院新生欢迎会上的致词)

作者:朱苏力

2002年新入学的同学们,特别是本科生同学,欢迎你们,欢迎你们来到北大,欢迎你们加入北大法学院这个大家庭!

我想,同学们,特别是第一次进入北大校园的同学们,尤其是那些第一次远离家门的本科生同学,一定很兴奋。其实,我们也很高兴。

但是,生活就总体而言总是朴素的,因此也是平凡的。当这个兴奋期过去之后,你会发现即使北大的生活也不是像想象得那么令人激动,至少不总是令人亢奋。也许公寓宿舍有种种不便;也许要早起去教室或图书馆占座;也许有些课程、甚至一些原来很看好的课程也很乏味;也许发现原来大名鼎鼎的教授也很平常;也许满怀热情提出的某些建议久久没有回音;你在家、在原来的学校可能是,或者是在这次高考或考研中一下子成了,大家关注的中心,现在却发现自己湮灭在一个群体中,因此失落了许多自信和骄傲,而凭添了不少烦恼;也许考试成绩不很理想甚至很不理想;也许许多老师都可能太忙,根本注意不到你的麻烦和困扰;也许有些导师很忙,外出太多,甚至一个学期也见不到一次面;也许你们很多人在入校之前暗暗下的决心很快就忘了——你可能不再早起到未名湖畔读英语了,冬天就要到了,也许你会赖在温暖的被窝里多睡一会,一觉醒来,该吃中饭了……。

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也曾这么过来的,我的许多同事也都会有过类似的经历。生活注定会溶化许多激情、理想、决心和追求,甚至会使生活变成仅仅"活着"。引用一段我喜欢的学者的话,"人是这样一种动物,他可以想象成功的生活,却不能达到它;他可以想象永久的幸福,但却知道自己会死亡;他可以想象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但是知道,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任何改善都将微乎其微;他可以想象轻松的生活,但过的却是充满挫折的生活。……意愿是无限的,但是执行起来却有限制;愿望是无界的,但是行动起来却是界线的奴隶"。

但是我们必须学会接受生活,同时创造生活,因为朴素并不必定单调,平凡也不必定平庸。

前些天,北大山鹰社的五位同学在攀登希夏邦马峰西峰时不幸遇难。在我们缅怀这些校友的时候,我们必须想一下,他们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行动,为什么不愿安静地呆在北大这个美丽的校园中,几年之后,作一个高级"白领"——北大的金字招牌和他们的聪明都足以保证他们生活的安逸和闲适。难道仅仅是好奇吗?仅仅是想浏览祖国的壮丽山河?难道仅仅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我们永远不可能去追问他们了。但是,我想,他们的"不安分"是因为他们有一颗躁动的灵魂,有一种对于创造自己和超越自己的渴望。

我并不是赞同或鼓励大家都去登山,去冒险,或去寻求其它刺激。此刻,我甚至必须告诫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为了自己,也为了你们的家人和好友,为了你们和我们未来的事业。但是"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作为北大人,作为21世纪的中国知识人,为了我们民族的复兴,我们必须有一颗拒绝平庸、勇于创新的心。

因此,勇于创新首先就是要就能从平凡甚至平淡的生活中发现和感受你的生活,就是要能够进入一个学术传统,并在这个传统中作出你的贡献。当然你们首先是学习,尤其是本科生;但大学的学习与高中的学习有显著的不同,在这里学习不是或主要不是记忆,不是背诵,不是复述,最重要的是要学会如何发现和研究问题,要学会理解和想象,进而才可能创新。而知识创新是我们时代的要求,而且也是你们未来成功的保证。

因此,我希望我们的本科生不要过早认定自己的专业,早早地就准备在某一棵树上"吊死"。你们要充分利用北大优越的环境多学习,多了解;不仅是法律,而且有其他;不仅是理论,而且还有常识;不仅是书本,而且还有社会;不仅是别人,而且还有自己。你们在学习上要多一点"个人主义",即要努力发现并追求自己学术和职业兴趣的真正所在。不要告诉我,说你们已经选择了法律。其实在信息不充分的情况下,很难说是你作出了这一"选择",还是你听从了别人关于你的选择,或是跟随了"时代的潮流"。

我希望我们的研究生要努力学会自学以及与同学的交流,要进入学术的传统,同时把自己的观察和思考带进这个传统。千万不要指望导师——哪怕是名师——会教给你什么成功的秘诀。真正的学习动力,值得研究的题目以及成功从来都来自自身,来自你对自身能力的发现,来自对自身恰当的社会定位;而导师在某种程度上只是一个辅助,最多也只是你走出校门时贴上的一个"商标"。

也因此,我不要求大家"刻苦"学习,只希望你们能发现自己的热爱,热爱才是主动学习和知识创新的真正来源。其实,"刻苦"学习的人并不是因为他懂得了要刻苦,最主要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感到学习的"苦"——"刻苦"从来都是局外人对行为的概括,而不是刻苦者的自我心理感受。

如果你们在北大几年间能够找到了这种自我感受,那么,也许你日记中的生活是平淡的,也许你在人们的记忆中也是平淡的,但你的内心、你心目中的世界每一天都会是鲜亮的。你将是愉快的、幸福的。

祝大家在北大法学院的三年或四年里愉快、幸福!

2002-9-3于北大法学院

-完-

苏力:你们不再提问了(2002届本科生毕业典礼上的致词)

作者:苏力

这些天,法学院楼道里总是很热闹。毕业和即将毕业的同学兴高采烈,穿着毕业服,来往穿梭,合影留念。弄得我的心也是意乱神迷,有点惶惶不可终日。等坐到计算机旁写这些文字时,不禁暗自嘲笑:究竟是你毕业呢?还是人家毕业?

这种日子再持续下去,我可能就什么事也没法做了。

因此,有许多事情都是不能多,也不能长的。前几天,博士生、硕士生毕业,我讲了话;今天,又要讲话。我现在才知道,如果没有秘书,当领导也是不容易的——如果要讲他自己的话,而且要在一些类似的场合讲一些类似的话。本来我想把自己原来的那份稿子,再念一遍,反正讲话对象是不一样的。但一想,这可不能像有些老师上课的讲稿——不管哪年、不管对谁,都一样照着念。看来法律世界的美德——简单和统一——和生活世界的美德——复杂和细腻——还真不一样。

这是说笑话。其实我倒是觉得研究生和本科生毕业典礼应当分开。说实话,对本科生格外优待一点,是有道理的。因为你们进来的时候,不管你们是否愿意承认,确实都是孩子。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你们把最美丽、灿烂的四年时光留在了北大。我们有更大的责任让你们快快活活进北大,让你们高高兴兴出北大。

而且,我还有其他的更为长远的想法。我在国外了解到,一个学校的校友募捐,最主要来自本科毕业生,因为似乎只有本科才真正给人以身份和归属感。因此,我现在给你们多一点优待,40年后,我们的北大法学院就会有更多的回报。(看,朱苏力是多么的狡猾!他甚至算计着你们40年后的钱呢!当然,早一点也行。)

而且,就你们这一届本科毕业生来说,我们也是很有缘分的。将近四年前,我每周都有一天要早起,匆匆赶到昌平园给你们上课。虽然许多人和名字对不上号,更多的甚至连名字也不知道,但我还记得:

期末考试时,我看到一份字迹很娟秀,论证很细致,说理挺充分的考卷。我给了他全班的最高分,并记住了他的名字——章永乐。听说章永乐马上要去加州洛杉矶分校学习去了。上次看到他,穿着一件因为印上了几个字、因此就称作文化衫的老头衫;衣服太大,空荡荡的,让人觉得那里面不是章永乐,而是一块搓衣板。

我还记得法理课的课代表,印象中是贵州来的一位有点胖乎乎的漂亮小姑娘,工作、学习都很认真负责,字也写得也很漂亮,很大气,与章永乐的字似乎相反。记得她期中考试好象是得了85分,成绩很高,但不是最高,心里似乎有点难受。我就装作不知道,也就混过去了。后来偶尔在楼道中碰到过一两次,记得脸型,记得姓刘,名字是方什么,或什么方,因此一下子我就侵犯了两个人的名誉权,擅自把她改名为刘方誉;好在她不是齐玉伶,刘方誉也不知道,因此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麻烦最高人民法院,因此迟滞了中国宪法的司法化。直到上次照毕业照的时候,又见到她,总算叫对了她的名字。而且发现她不再是胖乎乎的,而是挺修长挺拔的,楚楚动人。对了,她的名字叫刘诗芳。

哦。还有张锐,也是一块搓衣板——只是更长一点,头上顶着一个与我们改革开放总设计师同名的头型。课间休息,他和一些同学,总是围着我提问,似乎怕我想不开,会自杀;而我也就有了更多的机会展示了自己的羽毛。再见时,是在院务办公室。记得让他替我起草一份发往香港的唁电。他写了一篇很好的香港、台湾流行的那种公文唁电,半文半白,实在令人我刮目相看。想来,几年来一定读了不少王泽鉴、史尚宽。只是,不再向我提问了。

是的,你们都不再提问了。不再提问,不是因为我的课早已结束了。不再提问,是因为你们已经忙起来了,已经熟悉了北大老师的套路了,已经能从容应付各种考试了。

不再提问,是因为你们也许是忙着考toefl、GRE、准备律考;忙着玩计算机和计算机游戏;忙着从网上下载《大话西游》或《我的野蛮女友》或《蓝色生死恋》或《电视流氓自己的故事》。

但我想,你们不再提问了,因为你们接触了更多的课程,遇到了更好的老师,有了更宽阔的视野了;因为你们不再迷信老师了,因为你们已经懂得了,其实许多问题并没有唯一正确的答案,因为你们有了你们的判断、你们的兴趣和趣味了;以及,因为,最重要的,你们懂得了如何自己学习了,懂得了如何寻找你们自己学习的、生活的、工作的以及人生的答案——事实上,你们这一届毕业生中继续在北大学习的,无论是保研,还是考研,就没有一个报法理专业的。让我作为教法理的老师感到疑惑,不知道这是我的失败,还是成功。也许正因为你们成功了,才让我感到自己的失败;但是,如果真的如此,我以及我们的法学院又能算失败吗?!

是的,你们不再提问了。

但这也就到了你们毕业走人的时候了。

如今社会上流行"爱心"这个词。把动词名词化,是20世纪中国语言的一个重大变化。这种语言的变化也许意味着社会现象包括主观感受的客观化过程,也许意味着社会科学的发展,因为社会科学需要稳定客观的研究对象。

但是这种语言的变化也带来了很多副作用。我想你们在对你们的女朋友或男朋友信誓旦旦时,说的不会是"我的心充满了对你的爱心"之类的混帐话,这样的句子不仅别扭、拗口,甚至荒谬,很周星驰。这种主观客观化、动词名词化使语言失去了那种朴素、直率以及震撼心灵的美。

我不喜欢这种"爱心"的说法。传统有时还是好的,我坚持传统的主观的动词表达式。在你们临别之际,我只是说:我爱你们。

是的,我爱你们,没有修饰和限定。

"但如果一定要给这份承诺加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2002年7月17日

-完-

Friday, November 19, 2010

刘晓波:被官方操控的反日风潮

作者﹕刘晓波

最近,在游行示威遭到严格限制的中国,却发生了波及到20多个省区的近四十个城市的反日游行示威,确实罕见。更为醒目的是,三大中心城市北京、广州、上海,一向是中共要力保政治稳定的重中之重,最怕在这几大城市出现大规模的街头政治,定要严防死守。平时,就连一个人、几个人的示威也绝不允许。而现在,三大城市,不但都有游行示威,且规模都在万人以上。

尽管外界怀疑反日风潮由官方操控,但中共官员在回答这样的提问和指责时,铁嘴钢牙,一律否定。

大陆发生反日风潮,在引起日本的强烈抗议的同时,也受到境外媒体的高度关注,跟踪报导和热点评论不断,英国《卫报》形容为「火山大爆发」,还出现「反日浪潮如火如荼蔓延全华」这样耸人听闻新闻标题。同时,担心失控的舆论也不在少数,在我接受国的境外媒体採访中,几乎每个记者都要提出这样的问题:「你觉得反日风潮是否会失控?」

在我看来,中国的反日风潮,既没有「如火如荼」,更不会发展到「失控」,因为,中共现政权牢牢掌控着反日风潮的节奏、过程、力度和规模。

当然,在黑箱中国,外界很难拿出铁的证据,但仔细分析这次反日风潮的一些现象,还是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1,操控反日风潮的中心和顺序

迄今为止,中国的反日风潮有两次高峰,皆是南北唿应的两大城市扮演中心角色,每次高峰持续两天,之后是官方的警告。

第一波风潮由南北两大中心城市完成:4月9日是政治中心北京,10日是珠江三角洲经济发达地区的中心广州及深圳。

风潮过后,针对网上贴出的第二波反日风潮的号召,北京市公安局于14日发出警告:游行示威必须依法向相关机构申请并得到批准,而「对没有得到相关机关许可的示威,将依法追究责任。」果然,北京没有再出现游行示威。

第二波风潮也由南北几大城市来完成:日本外相访华前的4月16日,在长江三角洲经济中心的上海和北方大城市天津等地,同时出现游行示威。17日,北方的辽宁省省会渖阳和南方的四川省省会成都等地出现游行示威。

风潮过后,上海市政府新闻发言人焦扬马上发出警告:「凡举行集会、游行、示威活动的,要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集会游行示威法》的规定,向公安机关提出申请并获得许可,……不要参加未经批准的游行活动。」上海市公安局同时宣佈:「抓捕了极少数混迹其中的违法人员」,「并将依法惩处。」

与此同时,中共最大的纸媒喉舌《人民日报》在4月17日发表题为《从构建和谐社会看稳定》的评论,再次重谈邓小平的老调:「中国的问题,压倒一切的是需要稳定。没有稳定的环境,甚么都搞不成,已经取得的成果也会失掉。」对游行示威活动完全沉默的三大门户网站,却都把该评论置于新闻首页的醒目位置。

最为弔诡的是官方公告的发佈时间。北京和上海的当局都是在游行完成后才发佈公告进行警告,而号召两波反日游行的信息,早在网上广为流传,可以说是事先张扬的「游行示威」,官方不可能不知道。为甚么官方不在游行前发佈警告,而要在游行后发佈?显然是既要一定规模的街头反日,又要控制在一定的规模上和时间内。

另据香港明报18日报导,中共党魁胡锦涛亲自喝停了一场有可能刺激日本的军方研讨会。

北京和上海的地方当局发出的警告,党魁的亲自喝停,发出的信息非常明确:街头反日到此为止,不会再有第三波高潮。

2,控制风潮的规模和力度

三大中心城市的反日风潮,在参与人数、反日方式和行为力度等方面,基本雷同。

首先,承担反日风潮中心的大城市,其参与人数大都被控制在1-2万之间,如北京、上海和广州。其他类型城市控制在几千人以内。

街头反日之前的网络反日,也可以作为透视反日风潮规模的参考数字。网络反日活动,签名者高达二千八百万,可谓名山名海,群情激昂。而各城市参加游行的人数最多只有2万多人。两种活动的参与人数简直不成比例,前者高出后者1400倍。如此巨大的差异,不能不让人充满疑窦。

其次,各城市游行示威口号和标语基本雷同,诸如:爱我中华、反对日本「入常」,抗议新版教科书,保卫钓鱼岛、要求日本道歉、号召抵制日货。

再次,各城市反日风潮的力度也基本雷同,除了焚烧日本国旗和小泉画像之外,抗议行动中大都有少量暴力行为,如,投掷石块、瓶子等杂物,砸毁日本使馆等建筑的窗户,沿路攻击日本车辆、日本餐厅、日资企业广告招牌等。最严重的暴力发生在游行之外,两名日本大学生在一个餐厅里被人用啤酒杯和烟灰缸击中头部。

以上暴力行为,除了打人事件之外,其他行为都发生在游行示威的过程中。

《纽约时报》驻北京办事处主任周看先生的报导,证实了「官方操控」的存在。一名参加了北京示威的学生,在接受周看採访时描述说:警察把示威者围成一组一组的,让他们轮流抛石头,然后对他们说:「你们已经发洩完愤怒了,够了。」就把他们用大轿车运回校园。这名学生对记者说:「这一半是示威,一半是政治秀。」他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木偶。

同时,中共政权也表现出一贯的权力恐惧,在允许反日示威蔓延之时,同步加强对异议人士以及反日活动人士的控制。除了严控每到敏感时期都要加以严控的「敏感人士」之外,还把一些反日爱国民间组织的负责分批请到郊外「渡假」,比如,中国民间保钓联合会、爱国者同盟网、抵制日货联盟等传统反日团体的负责人,分批送到北京郊外,把他们安排在一家会议中心内,只让他们打球、游泳,而不准他们外出。

3,被操控的内外有别的宣传模式

最明显的操控发生在媒体报导方面。中国现行的体制下,多个中心城市出现如此规模的游行示威,肯定是罕见的大新闻。所以,世界各大媒体都在显着位置加以报导,并配以大量的图片、访谈和评论。而中共官方却同步发出指令,在国内媒体上为反日风潮降温,致使中国媒体一片沉默,似乎甚么事情也没有发生。除了新华社发出了几条简短的新闻之外,其他的电视、广播、报刊则是一片空白。互联网也保持沉默,官方网站和门户网站无报导,就连一些着名的民间BBS也没有多少相关帖子。甚至开放度高于国内媒体的凤凰卫视,也鲜有相关的新闻报导。

然而,新华社提供给外国媒体的英文通稿,则比较积极且详细地介绍游行示威的情况,并有夸大参与人数和国人反日情绪之嫌。比如,新华社16日英文通稿报导说:上海示威人数达到10万人。而几大外国驻中国的媒体,如美联社、法新社、BBC以及日本媒体报导的人数,少则几千人,最多也只有2万人左右。

显然,这种内外有别的宣传模式,既为了国内的稳定,也为了使之成为国际关注的焦点;既为了显示中共政权尊重民意及其游行示威的权利,又为了现政权的对外政策有着深厚的民意支持,以达到阻止日本「入常」的目的。

这是中国新闻界的最大悲哀:大凡全世界都在关注的中国大新闻,独独是中国媒体「置身事外」和「无动于衷」,国内发生的越是具有新闻价值的轰动性事件,中国新闻人就越要被迫缺席。但,这悲哀绝不仅仅是政权所为,也是各媒体及其新闻人的驯顺所致,谁让他们甘愿充当「喉舌」、或主动或无奈地与垄断体制合作呢!既然官方已经恩准了这些街头抗日活动,媒体为甚么不敢报?假如有几十家媒体同时加以报导,中宣部又能如何?

4,被恩准的话题和勇气

在民众的公共参与被严格控制的环境下,中国的国家大事也被严格分为「可谈论的」和「不可谈论的」。关心时政大事的人们,大都只能就「可谈论的话题」和「可做之事」来表达「忧国忧民」之情。而反美反日反台独的爱国主义,目前已经变成了官民共同认可的唯一「政治正确」,也是唯一可以大肆谈论且可有限制地行动的「重大国事」。所以,被垄断喉舌误导的、也被恐怖政治压制的爱国者们,只有通过关注这一绝对「政治正确」的国家大事,来表达忧国忧民之「社会责任感」,最高调抵制日货的年轻一代及中产白领们,也能藉此把「被恩准的勇气」发挥到极致。

然而,被操控的民意再强烈,到头来还是伪民意;在充满政治恐怖的舞台上操办的爱国团体操,不能不被「真诚」的虚情假意所导演;只能向大海那边发出的吶喊,不过是精心计算过的勇气而已。特别是那些用石块反日的国人,懦弱得近于下流。

2005年4月18日于北京家中(原载BBC 05-04-20)(http://www.dajiyuan.com)

本文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陈述

4/21/2005 5:41:18 AM


-完-

西藏流亡组织抵抗运动始末

2008年09月02日14:48

83岁的确扎(Chodak)曾经是名僧侣,五十多年前中国血腥入侵西藏之后他走上了逃亡之路。如今,他在印度山城大吉岭的一所难民中心靠着修整毛毯消磨时光,难民中心俯瞰着一所宁静的茶园。确扎这类西藏流亡者的处境以及他们的非暴力主张在世界范围内唤起了人们对他们事业的同情。

然而确扎还有过一段曲折的人生经历。在一段鲜为人知的西藏历史中,确扎是曾经拿起武器反抗中国统治而又有幸活到今天的游击战士之一。为他的生活烙上印记的不是和平,而是战争。

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起,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培训了数十名藏人(多数是喇嘛),然后为他们配备了武器和无线电设备,连人带物一起空投回西藏。开展这项行动的关键人物是270万藏民的精神领袖、以和平抵抗运动而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达赖喇嘛的一位兄长。

"我们当时奋起反抗是为了保护佛教免受侵害,"确扎在一次采访中说。他的双眼如今患上了白内障。

这些日子以来,仅仅依靠对和平的呼唤以及偶尔对北京当局的冷嘲热讽,73岁的达赖喇嘛在一场国际公关大战中占据了上风。他号召自己的信徒在世界各地举行抗议,包括在刚刚结束的北京奥运会期间,这让中国政府感到脸上无光。所有这些都令中国官员大为恼怒,并发表了措辞有些夸张的严厉谴责。在三月份发生的西藏骚乱期间,西藏自治区党委书记张庆黎指责达赖喇嘛破坏西藏地区稳定,将这位佛教领袖说成是"披着神圣外衣的狼,是人脸兽心的怪物。"

对于北京当局的指控,达赖喇嘛一概以冷静的幽默应之。他多次重申,如果西藏的自由运动演变成暴力活动,他将从此远离政治。他说,去调查吧,如果我们真是煽动者,我们会等待惩罚。

达赖喇嘛曾表示,自己最初并不清楚五十年代进行的武装反抗活动,但在获悉此事后,他便立即表示不鼓励藏民参与此类行动。他还否认任何有关西藏独立的打算,只是向中国政府施压,要求给予西藏更多的自治权,保留当地的民俗和语言。

然而这段抵抗运动的历史、加上它与达赖喇嘛密切的家族联系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与中国政府持续不断的紧张关系。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即便是初步和谈都未能取得任何成果。双方的下一轮谈判有望于十月份举行。

美国中情局退休官员约翰•肯尼斯•诺斯(John Kenneth Knaus)上世纪六十年代曾负责领导位于新德里的一处西藏秘密军事基地。他回忆说达赖喇嘛显得左右为难──从个人情感来说他同情那些英勇的同胞,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愿公开支持一场血腥的反叛,因为这与他遵循的佛教教义背道而驰。

诺斯谈到,达赖喇嘛对当时发生的所有事都心知肚明,但他不能为(反叛者)祈福。诺斯1999年着有《冷战孤儿:美国和为生存而战的西藏》(Orphans of the Cold War: America and the Tibetan Struggle for Survival)一书。

达赖喇嘛的二哥、曾是抵抗运动领袖的嘉乐顿珠(Gyalo Thondup)拒绝就本篇报导接受采访。嘉乐顿珠通过他儿子Tempa Thondup传话称,由于涉及方方面面,眼下不便发表谈话,时机敏感且多有不当。而在嘉乐顿珠位于印度新德里和噶伦堡的住所,开门人说这位八十岁的老者不在家。

据包括六名武装幸存者在内的西藏抵抗战士描述,嘉乐顿珠与中情局支持的活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嘉乐顿珠加入抵抗运动时具有他那一代西藏人大多不具备的"资质"──流利的普通话以及对中国历史的了解。1949年,解放军击败国民党部队、占领当时的首都南京时,嘉乐顿珠正在那里求学。后来,他与妻子"──一位国民党将军的女儿最终定居在靠近尼泊尔边境的印度大吉岭。

在五十年代初中情局与嘉乐顿珠接触之前,他已经在组织藏民逃离西藏,摆脱中国政府的控制。而妻子Nancy Chu则帮助建立了一所中心,难民们可以在这里学到一门手艺,以此在印度谋生。

中情局的一位发言人拒绝就他们在西藏的行动发表评论。

在难民中流传着一些悲惨和可怕的故事。例如西藏农民Tsering Dakpa回忆说,1954年时他亲眼看见几名中国军人将他们怀疑的叛乱分子拖出村外,命令他们挖出一条水沟,再灌满冰冷的水。然后这些人被扒光衣服,扔进沟渠。只要他们的回话令当兵的感到不满,就会被开枪射杀。

这位77岁的老者谈到这次屠杀时说,我的心都停止了跳动,于是那时我决定加入抵抗。

同年,达赖喇嘛赶往北京会见包括毛泽东在内的中国领导人,希望为西藏争取更多的宗教和政治自由。可是在西藏的康区,一场反抗中国政府的抵抗运动已经开始酝酿了。

也就是在康区,1956年爆发了双方最为激烈的一场冲突,当地的理塘寺见证了一场持续了数日的战斗。而如今在大吉岭难民中心度日的确扎就曾经是理塘寺的一名喇嘛。他记得当时一位将领在谈判时要求他们放下武器(寺庙的喇嘛为了防范强盗携带有武器)。确扎说,那位将领威胁如果他们不缴械,就放火烧掉寺庙。

"他们说会保护我们,我们不需要带着武器,"另一位僧侣Nawang Datha说,"但我们拒绝了。"

Dakpa和确扎回忆到,理塘寺的僧人们夜晚秘密集结,袭击了附近的一处军营。

作为回应,中国军队在一天拂晓前对寺庙发起进攻。藏民们则用自制手枪、步枪、斧头和匕首进行反击。

确扎说,人们四处乱跑,我们不知道自己在杀谁。

Datha的弟弟Tenlay Tenzing骑着家里的一匹黑马及早逃离了寺院。军队开枪击中了马,但弟弟还是逃过了一劫。不过当初看到马匹的尸体时,Datha以为弟弟也已遇难。后来在父母的家中,兄弟俩再次重聚。当中国空军轰炸寺庙时,确扎逃往了距理塘寺步行需几周时间的西藏首府拉萨,那里的紧张气氛远不及康区。

按照中国政府对理塘寺冲突的官方记载,理塘寺所辖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的政府网站称,喇嘛们暴力抗拒政府废除封建农奴制。政府指责当地的叛乱藏民袭击军队和政府官员、破坏公路桥梁,还奸淫捋掠。该网站指出,有鉴于此,中国共产党下达了平抑骚乱的重要指令,将之称为"西藏解放战争。"

理塘寺事件不仅使西藏全境的藏民群情愤慨,也为抵抗运动推波助澜。看到寺庙不再,许多喇嘛纷纷脱下僧袍加入反抗中国政府的行列。一度内讧的西藏各派系此时也摈弃前嫌,联手作战。后来中情局应该从理塘寺招募到了几个人,他们希望自己能掌握与中国军队相匹敌的现代化装备和军事素养。

理塘寺僧人、Datha和Tenzing二人之兄Lhotse化妆成商人逃往大吉岭。来到这里后,他便前往拜访嘉乐顿珠。

身为十四世达赖喇嘛的兄长,嘉乐顿珠在藏民中间已经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他的政治主张也同样广为人知。听了Lhotse讲述那场失败的起义经历后,嘉乐顿珠提出了一个建议。

他说,"如果你想参加训练,也许我可以带你去个地方。"

据Lhotse的两个兄弟介绍,Lhotse后来告诉他们,自己接受了这一秘密任务。

不仅是Lhotse,嘉乐顿珠还招募了另外五名藏族战士,并于1957年初将他们送往太平洋上的塞班岛,接受中情局的训练。在那里他们学会了如何操作无线电台和现代化武器以及如何设伏。

达赖喇嘛的长兄土登居美诺布(Thubten Jigme Norbu)当时是塞班岛上的一名翻译。据他最年轻的弟弟丹增曲杰(Tendzin Choegyal)介绍,长兄现在的健康状况很差,无法对此置评。诺布是印地安那大学(Indiana University)藏学专业的一名退休教授。

在塞班岛度过六个月后,Lhotse和另一位名叫Athar的僧人被空投回西藏。与当地抵抗组织会合后,二人不但通过无线电向中情局发出了补充武器和供给的请求,还不断向他们通报抵抗局势。

前中情局官员诺斯1999年向国会作证时写道,中情局曾于1958年7月和次年2月两次向西藏投放武器。其中包括403只李•恩菲尔德式(Lee Enfield)步枪、60颗手榴弹、20挺机枪和2.6万发子弹。诺斯估计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时,中情局已经向反叛人员提供了70万磅的补给。

中国政府试图镇压拉萨周边骚乱的行为令双方关系进一步恶化。1959年3月,达赖喇嘛悄然离开布达拉宫,骑马逃往印度。受过中情局训练的反叛人员也随同他一起,并通过无线电向华盛顿汇报达赖喇嘛的最新行踪。

看着这位西藏精神领袖即将安全穿越中印边界,反叛者们一片欢呼雀跃,连连向达赖喇嘛挥手。而达赖喇嘛也向他们挥手。

确扎说,在他看来,达赖喇嘛的挥手示意是在向他们赐福,然后他们就继续回去战斗了。

达赖喇嘛的助手指出,当时这位藏族领袖对反抗运动并不十分了解,也不清楚中情局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达赖喇嘛驻新德里代表丹巴次仁(Tempa Tsering)说,达赖喇嘛的兄弟的确向他隐瞒了这些事──这也是为了他好。

就在嘉乐顿珠投身中情局支持的抵抗运动时,Datha和弟弟Tenzing也加入了进来。Tenzing回忆了1959年抵达位于科罗拉多州洛基山一处隐蔽训练基地赫尔营(Camp Hale)时的情景。他凝视着松林,仰望着白雪覆盖的山顶。"我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西藏,"他说。诺斯在呈递国会的书面证词中指出,藏民在科罗拉多州接受秘密训练的状况一直持续到1964年。

嘉乐顿珠的另一个儿子、也是他私人秘书的凯度顿珠(Khedroob Thondup)谈到,父亲四处奔走,在宣传西藏困境的同时也招募战士,并培养同海外情报机构的联系。

难得空闲时,一家人会到大吉岭雾气笼罩的山中去野餐。孩子们摆弄着嘉乐顿珠的老式温彻斯特(Winchester)步枪,父亲有时还会教他们如何修剪玫瑰。

不过在西藏,反抗活动也渐渐偃旗息鼓。中国政府先进的无线电技术比对手更胜一筹。他们的空军力量击退了西藏反抗者。而中情局派往当地的特工大部分不是被捕就是遇害。

在混乱中,抵抗战士们向藏南撤退至尼泊尔境内的莫斯坦山区基地。那里的战士们说,嘉乐顿珠定期出现在营地,为大家鼓舞士气。"你们无需担心食物和供给,我们背后有人为我们考虑这些,"Nyima Namgyal援引嘉乐顿珠的话说,这名反抗战士当时在莫斯坦曾听见过嘉乐顿珠如是说。

Namgyal还指出,他们觉得"背后的人"就是美国。65岁的Namgyal目前住在达兰萨拉一所养老院。

由于太多人一下子涌入莫斯坦,这里的供给开始吃紧。确扎说,为了购买必需品,他变卖了自己的刀和系在脖子上的护身符。战士们还洗劫了西藏境内的农场,为的就是抢夺羊只,以此获得食品和羊毛御寒。

对于莫斯坦组织来说,内讧的威胁不亚于中国军队。据Tenzing回忆,一些藏族战士抱怨指挥官中饱私囊。1968年,带着对抵抗运动蜕变的厌恶,Tenzing离开莫斯坦,回到大吉岭开了一家小吃店。

而对于美国人来说,到了六十年代末,援藏行动也渐渐失去了意义。中情局几年前已关闭了训练营,并逐步减少了供给。面对越战泥潭,美国政府担心在另一起亚洲冲突中越陷越深。1972年,时任美国总统的尼克松(Nixon)会见了当时的中国国家主席毛泽东,从而掀开了两国关系的新篇章。

对达赖喇嘛而言,一个新的对华立场也将成型。七十年代初时,他试图解散抵抗组织,结束双方的流血冲突。确扎说,1972年他在达兰萨拉见到了达赖喇嘛,一番声泪俱下的会面后,他决定结束同中国的战争。

不是每个人都同意离开莫斯坦。达赖喇嘛的发言人丹增塔拉(Tenzin Taklha)说,有些战士宁可开枪自杀或是自刎也不遵从达赖喇嘛的命令。那时,双方的战争可以说是基本结束了。1974年,达赖喇嘛曾在其住所一间 满阳光的会议室里,与助手聚在一起。他在近日的一次采访中回忆道,我们达成了共识,与中国政府对话是迟早的事,独立已经不再有那么重要的意义了。

而在其中牵线搭桥的应该是双方都熟识的一个人,那就是达赖喇嘛的兄长嘉乐顿珠。

Peter Wonacott


-完-

1852 to 2002英国专利局150年的伟大发明

出版日期:20021230

期次:16025

版次:14

栏目:历史长廊

作者:阿里·麦克阿瑟

历史是块金子,或许会蒙上灰尘,但擦去浮尘依然熠熠生辉。昨天的许多技术成果,在今天看来似乎不值一提而且陈旧不堪。但今日之世界,皆得益于昨日智者们的奇妙创新。翻开英国专利局150年的浩瀚记录,扑面而来是150年来人类文明充满活力的呼吸。

历史也是面镜子,当一个前行者转身往里瞧时,他看见的是自己未来要走的路

【英国《焦点》月刊文章】题:英国专利局的150年(作者 阿里·麦克阿瑟)

发明家们所面临的问题之一,就是要能够防止一项杰出的、往往还能够带来丰厚利润的创意被人"剽窃"或者抄袭。发明家的保护者化身为英国专利局。这个位于伦敦大法官官署街的组织从1852年以来,一直在提供一个正式的发明注册系统。它所记录的那些创意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发明者应当得益于自己的创造性。已知最早的英国专利是1449年亨利六世为一项制造彩色玻璃的方法而颁发的。专利在其创造者和国家之间形成一项协议,以保护创意。

然而,发明一样东西绝非一蹴而就,许多发明都经过了一个达尔文主义式的演变过程。相互对立的发明者竞相改进以前的设计式样,在一些情况下,很难把一种我们今天所知道的产品的发明归属于某一个人。专利的妙处在于,它捕捉到其中的一个时刻,把当时的一项技术用语言和技术图纸明确地描述出来。

今年10月,当英国专利局庆祝其150周年生日的时候,本刊挑选了一个半世纪以来在英国提出的最重要的专利中的24项。它们的范畴从技术到玩具,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它们举足轻重。

1867年 达纳炸药

阿尔弗雷德·诺贝尔,法国巴黎

1867年5月7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瑞典化学家阿尔弗雷德·诺贝尔想要成批生产炸药用于采矿,于是着手探索硝化甘油的商用潜力。通过把硝化甘油与硅藻土(一种含硅的填充物质)相混合,他发现能够得到安全的处理办法。他把所得到的像面团一样的物质命名为达纳炸药,并申请了专利。炸药为诺贝尔带来了巨大的财富,遵照他的遗嘱,他的大部分遗产用于为每年的诺贝尔奖提供经费。

1876年 电话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美国马萨诸塞州塞勒姆

1876年2月14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贝尔是在波士顿工作的一名苏格兰人,他发明电话的初衷是为了改进当时获得巨大成功的电报网络,其结果却创造了世界上第一部电话。在贝尔的话音第一次传送后17个月内,就有1300部电话投入使用。截至1880年,这个数字增加到3万。第一条跨越大西洋的电话电缆于1956年举行落成典礼,从而把美国与英国

及欧洲大陆连通在一起。现在,借助于光缆,电话连接了75%以上的世界人口。

1877年 留声机

托马斯·爱迪生,美国新泽西州门洛帕克

1877年12月24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设计留声机的最初意图仅仅是研制一种听写机,这种作为记录莫尔斯电码信号的装置最后却发展成了记录和重放语音的手段,它预示了家用娱乐业的开端。后来柏林纳对爱迪生的发明加以改进,唱机应运而生。

1880年 电灯

约瑟夫·威尔逊·斯旺,英格兰诺森伯兰郡纽卡斯尔

1880年11月27日在英国提出申请

英国化学家约瑟夫·斯旺和美国发明家托马斯·爱迪生在谁是电灯的最早发明人问题上发生了争执。虽然斯旺可能提出了这一想法,但却是爱迪生推动了该项技术的前进。两人都改良了灯泡里所使用的灯丝。当爱迪生申请获得一项英国专利时,引发了一场法律上的争斗。结果问题私了,两人被迫合并,建立了爱迪生—斯旺联合电灯公司。

1888年 橡胶充气轮胎

约翰·博伊德·邓禄普,爱尔兰贝尔法斯特

1888年7月23日在英国提出申请

当邓禄普决定使儿子的三轮车更容易骑时,现代轮胎诞生了。经过多次试验,他研制出了用薄橡胶片制作的管子。如今他被公认为第一种实用充气轮胎的发明者。一个多世纪以后,Dunlo p是世界上最著名的轮胎品牌之一。

1898年 阿司匹林

菲利克斯·霍夫曼,德国埃尔伯费尔德

1898年8月1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医学之父"——古希腊的希波克拉底利用柳树皮制成了一种苦味的粉末来医治伤痛。多年后,一位科学家发现,其中的活性成分是水杨酸。但是,服用它会引起胃痛和恶心。直到霍夫曼发现一种类似的、副作用比较少的化合物后,这种药物才臻至完美。我们现在每年消费1000亿剂这种药品。

1900年 无线电

古列尔莫·马可尼,英国伦敦

1900年4月26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继赫兹利用"神秘的、看不见的电磁波"进行实验后,马可尼决心要开发无线电报。利用无线电波通信,意味着信息有可能传播得更远,而且可以不依靠电缆。最初使用莫尔斯电码的无线电广播最终跨越了大西洋,传播到了海上的人们身边,也传到了战场上。

1901年 真空吸尘器

休伯特·布思,英国伦敦

1901年8月30日在英国提出申请

布思向世人介绍的是一种电动机器,它带有一根软管,软管上有一个过滤器,用于打扫地毯。该装置虽然并非常规的、配备着袋子的真空吸尘器的真正祖先,但它的确具备了很大一部分基础结构。而且,布思随时准备现身说法演示他的发明。

1901年 安全剃刀

金·坎普·吉列,美国马萨诸塞州布鲁克莱因

1901年12月3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吉列的创意是制造一种安装着极薄刀片的剃刀。这种剃刀被置于一个能防止人们剃伤自己的装置中。刀片是一次性的,需要每天更换———这是个很不错的赚钱机器。在推出自己的创意后一年内,他就出售了9万个剃刀和1200万块以上的刀片。今天,吉列剃刀仍然畅销,很少有什么其他物品的销售能与之媲美。

1902年 柏油碎石路面

埃德加·珀内尔·胡利,英国诺丁汉

1902年4月3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诺丁汉郡的县测绘员胡利注意到,偶然从车上掉下的一桶柏油能让公路的质量得到改善。来自附近高炉的炉渣曾经被用来覆盖粘稠的柏油。胡利意识到,他能够把一个工业过程的这种副产品派上很好的用场,就把这一专利卖给了另外一家公司。今天,柏油碎石公路无处不在,以致原先作为商标的"Tarmac"如今在英国被错误地用来指任何路面。

1914年 拉链

吉迪恩·松德贝克,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米德维尔

1914年8月27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除非您的所有衣服都是21世纪的日本女式时装,否则您起码会有十几件衣服使用拉链。最初的拉链被称为自锁扣,未能获得普遍接受。在美国工作的瑞典工程师松德贝克想办法使拉链变得更好用。他把拉链的齿数增加了两倍,将其安装在一种柔性材料上,并发明了一种机器来刻制这些齿——从而创造了最具有独创性的和用途最多的服饰产品之一。

1923年 自动上弦的手表

约翰·哈尔伍德,马恩岛

1923年7月7日在英国提出申请

当表最初戴在手腕上的时候,要使其不停地走,仍然需要转动其外壳上的一个转柄头。修表师傅哈尔伍德想要开发一种自动上弦的手表,因为他认识到,柄头上面的尘土是造成大多数手表不准以及功能问题的一个因素。他研制出一个内置的自动上弦的系统。虽然后来另外一些设计式样被证明比他的要成功,但哈尔伍德仍然作为自动手表的先驱而被载入史册。

1923年 电视

约翰·L·贝尔德,苏格兰丹巴顿郡

1923年7月26日在英国提出申请

1926年初在伦敦展示时大吹大擂,贝尔德首创的电视却是机械式的。虽然它很快就被电子电视所取代,但在贝尔德漫长的发明生涯中,他创造了一系列电视应用技术,包括第一次横跨大西洋的电视传播。今天,英国99%的居民户拥有电视,它几乎可以告诉我们一切信息。

1927年 食品的速冻

克拉伦斯·伯宰,美国马萨诸塞州格洛斯特

1927年6月18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在北极地区工作期间,伯宰注意到,迅速冷冻某些物品阻止了结晶的形成,从而使其细胞结构免遭破坏,起到保鲜作用。他发明了一个系统,把加工好的鱼类、肉类或蔬菜用蜡密封的薄纸板箱子包装,然后在高压下,在极短时间里冷冻。

1928年 透明胶带

理查德·德鲁,美国明尼苏达州圣保罗

1928年5月30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德鲁开发出了一种很轻的、一压即合的黏合剂,最初的一次尝试不够粘,因而德鲁被告知:"把这玩意儿拿回到你那些苏格兰老板那里去,要他们多放一些胶!"("苏格兰"的意思是"吝啬")但是,大萧条期间,人们为这种胶带找到了几百种用途,从补衣服到保护碰破的鸡蛋它都大有用途。

1930年 喷气式发动机

弗兰克·惠特尔,英格兰考文垂

1930年1月16日在英国提出申请

30年代,人们觉得以时速240公里飞行的双翼飞机就已经非常快了,对于梦想在1.5万米高空以800公里时速旅行,一些人表示怀疑。但惠特尔意识到,如果迫使废气通过一个喷管产生强大的喷射气流,那么燃气轮机就能够被用来为飞机提供动力。到二战结束时,以喷气为动力的飞机已经投入飞行。惠特尔的设计改变了旅行、商务和休闲的性质,缩小了世界。

1935年 "猫眼"反光镜

珀西·肖,英格兰约克郡哈利法克斯

1935年5月30日在英国提出申请

由于在一个黑暗和多雾的夜晚受到一只猫的启发,肖想要研制这样一种棱镜:在汽车前灯的照射下,它会像猫眼一样反光。他推出了经过巧妙设计的、自动净化的反光镜。它们在战争年代备受青睐,因为当时司机们不得不使用采取了灯火管制措施的前灯。

1937年 聚乙烯

福西特、吉布森、佩林、佩顿和威廉斯,英格兰柴郡

1937年2月4日在英国提出申请

一个没有聚氯乙烯、尼龙、聚乙烯等人造纤维和高聚物胶片的世界是难以想像的。由于一次泄漏使一个英国科学家小组的实验被微量的氧催化,所以他们发现了聚乙烯。聚乙烯结实、容易成型,而且防水。人们主要把它与透明的食品包装联想在一起,尽管它最初是被设计成一种绝缘材料。

1947年 电子数字积分计算机

普雷斯珀·埃克特和约翰·毛奇利,美国费城

1947年6月26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虽然难以指出电脑发明者的姓名,但在电脑演变的复杂历史上,电子数字积分计算机(ENIAC)还是扮演了重要角色。尽管它仍旧是一个计算器,但它证明了基于电子技术的庞大阵列在处理速度上能够比以前的装置快千倍,并且工作更加可靠。该装置由美国工程师埃克特和毛奇利研制,它引导着另外一些人把精力集中在制造真正的电脑所需要的最后步骤上,即在一台机器中存储指令,以便其能够应付有条件分支的任务。

1958年 三点式安全带

尼尔斯·I·博林,瑞典

1958年8月29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汽车前座位上呈对角线形系在身上的安全带,在交通事故中避免了无数人的死亡。而后座乘客也必须系安全带的规定迄今已经有10年。最近日本的研究表明,如果人人都系上安全带,那么车祸中因坐在前座椅上而丧命的人中有80%本可幸免于难。三点式安全带一直被盛赞为汽车历史上对安全的最重要贡献。

喷气式飞机以其远距离的航程、恶劣环境下的可靠性和高效的涡轮叶片发动机而大获成功

1958年 乐高玩具

戈特弗雷德·克里斯蒂安森,丹麦比伦德

1958年1月28日在英国、丹麦和美国提出申请

乐高是一位丹麦玩具制造商的发明,现已是一个具有70年历史的品牌,它是几代人所喜爱的玩具。60年来,乐高积木的全球销售额达到3200亿英镑———大体相当于世界60亿居民每个人52块乐高积木。据信,欧洲80%和美国70%的家庭中都有乐高积木。乐高乐园主题公园现已在美国加州、丹麦和德国建成。

1959年 微型芯片

杰克·基尔比,美国得克萨斯州达拉斯

1959年2月6日在英国和美国提出申请

基尔比是一位电子工程师,他在显微镜下焊接细小的电线,将半导体材料制成的薄片连接起来,做出了世界上第一个集成电路。由于体积小、重量极轻并且可靠,该微型芯片构成了现代电子技术的基础。这些微小的金属薄片已经改造了我们的生活,进入了从电脑到玩具的一切物品。

1984年 基因指纹技术

阿历克·约翰·杰弗里斯,英格兰莱斯特

1984年11月12日在英国、欧洲和美国提出申请

DNA指纹技术是自从指纹鉴定问世以来在刑事侦查方面的最大进展。杰弗里斯注意到,某些DNA序列在每个人身上都呈独特的格局(完全相同的双胞胎除外)。通过找出个人之间基因蓝图上有很大差异的那些部分,任何人的"基因指纹"都能够分离出来。根据留在犯罪现场的血液、精液或皮肤等证据,能够对罪犯加以辨别。

1995年 克隆动物

基思·坎贝尔和伊恩·维尔穆特,苏格兰爱丁堡

1995年8月31日向世界知识产权组织提出申请

克隆技术是当前极具争议的一项发明。多莉羊是从一只成年哺乳动物身上克隆的第一只动物。她的诞生还意味着,从基因上改变动物会容易得多。许多人支持"医疗用途的克隆"。但对用于繁殖目的的克隆人类,一致的意见是应当禁止。

1、约翰·博伊德·邓禄普

2、阿尔弗雷德·诺贝尔

3、约翰·L·贝尔德

4、约翰·L·贝尔德在他发明的电视前小憩


-完-

Thursday, November 18, 2010

30名村民打针后长脓包三个月流脓

2006-12-31 10:19:51

央视《生活》播出节目《30名村民打针后长脓包 3个月流脓不止痛苦不堪》,以下为节目内容。

在今年8、9月份,因为发烧感冒,广东省从化市太平镇银林村的一些村民先后到村卫生站打了针,有的打的是先锋6号,有的打的是病毒唑,还有的打的是地塞米松和核糖霉素。然而,打针后不长时间,有30名村民的屁股上莫名其妙长出了令人疼痛难忍的大脓包,而且这些大脓包3个月都没有治好,这些村民每天不得不趴着睡觉。

脓包像鸡蛋那么大

家住广东省从化市太平镇银林村的叶梓文,是银林村最早发现屁股长脓包的村民之一。

村民叶梓文:很疑惑了,我打针都能打成这样。

叶梓文告诉记者,今年8月22日,他因为得了感冒来到村卫生站打针,打针一个月后,他的屁股不知为什么,忽然就起了变化!

村民叶梓文:有个硬块在针口那里,就有硬块呢很疼,到差不多10月中旬吧,就通红了,很肿,比鸡蛋那个还大。

屁股上莫名其妙鼓起的大包让叶梓文痛的不得了,村卫生站的医生给他吃了些消炎药,可是消炎药并没有让叶梓文的疼痛有所减轻,他只好到医院将屁股上鼓起的大包开了刀。这大包一割开,吓了叶梓文一跳!

记者:把这包割开后出来些什么东西?

村民叶梓文:是脓和血水嘛。

叶梓文奇怪了,自己的屁股生生的为什么会长出大脓包呢?而让叶先生更不解的是,这个直径3厘米的脓包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依然顽固地"粘"在他的屁股上不离不弃。

村民叶梓文:到现在还要去打针啊,现在差不多三个多月了,农活肯定干不了, 你出力它伤口就痛的嘛。

不久,叶梓文发现,在银林村,屁股上长脓包的还不止是他一个人。邻居叶锦天的女儿,只有两岁半的小叶子,屁股上也同样长了大脓包!

今年的9月16日,小叶子发起了高烧,村里卫生服务站的医生给小叶子打了一针先锋霉素,扎针的位置是屁股。药效显著,一天后小叶子的烧就退了。但半个月后,叶锦天发现女儿的屁股上有些不对劲!

村民叶锦天:那个针口上长了一个红色的硬块,好象手指头那么大。

叶锦天说,在女儿的屁股长出小红点的十多天后,小红点变成了肉瘤;又过了十多天,肉瘤开始出脓,痛得女儿"哇哇"大哭。

村民叶锦天:就叫那个神岗医院院长帮我们做排脓手术,没有打麻痹针,就往那伤口里割了一刀,那个脓血很多很多,有一次性杯子半杯左右。

医生给小叶子做了排脓手术,不料,却没有见效。几天后,小叶子又做了第二次排脓手术,伤口依然流脓不止。在之后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叶锦天每天都送女儿到镇医院进行伤口消毒、更换纱布,可脓包就是不见好。

村民叶锦天:老是出现那个症状,反反复复看不好,自己每天都很心疼小孩,很难受。

30名村民只能趴着睡

由于小叶子屁股上的脓包始终没有好,两个多月了,小叶子只能趴着睡觉。而在银林村,1岁半的小蝈蝈也是每天都趴着睡的,因为他的小屁股上长了两个大脓包。

村民郭伟军:小孩子发烧,就去卫生站打针。

小蝈蝈在今年8月7日和9月24日分别在村卫生服务站打了针,扎针位置分别位于屁股两侧,现在,他的屁股两侧都各长了一个脓包。而小蝈蝈的脓包治疗了快一个月了,也依然不见好转。

村民郭伟军:小孩子那么小,又受那么大的罪,如果可能的话,情愿自己受那个罪,都不愿自己的小孩受罪。

村民张凤君:我看见我的孩子小蝈蝈在那里哭,哭得好凄凉,自己也克制不住,眼泪就掉下来了。

记者在广东省从化市太平镇银林村调查发现,从今年10月末出现第一例屁股长脓包的村民后,患有这种病情的村民越来越多,截至12月27日,达到了30人。这其中儿童占了一多半。

这些屁股长脓包的村民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曾在今年8、9月份在村卫生站打过针,有的打的是先锋6号,有的打的是病毒唑,还有的打的是地塞米松和核糖霉素,而长脓包的部位都是打针的针眼位置。目前这些长脓包的村民,还没有一例完全治愈。

村民: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都两三个月了过去了,还长不好,身心都那么痛苦,只希望能尽早结束这痛苦的日子。

专家告诉我们,脓包通常只需经过10多天的治疗就会痊愈,然而,广东省从化市太平镇银林村屁股上长脓包的村民,发现早的治疗了3个多月,发现稍晚些的也治疗了1个多月了,但他们身上的脓包却仍流脓不止,这种现象是相当少见的。而导致村民打针长脓包的原因可能有3种:一是假药,二是药品不良反应,再有可能就是医生在行医过程中出现了操作不当。那究竟是哪一种原因呢?

久治不愈,原因何在

广东省从化市太平镇银林村30名村民屁股长脓包的事情,引起了从化市卫生局、广州市卫生局和广东省卫生厅的重视,从12月10日起,从化市太平镇神岗医院每天都接送村民免费到医院治疗。12月16日,治疗专家组对长脓包的村民进行了会诊,专家们也对脓包久治不愈感到不解。

记者:这个村民发病已经三个多月了,脓胞为什么还没有消退呢?

广东省从化市卫生局副局长莫金升:这个原因现在还没有弄清,有时化脓性感染,由于感染不同的细菌,它治疗愈合的时间可能就不一样,而且,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弄清楚具体是哪一种细菌,导致了村民屁股长脓包。

莫局长告诉记者,细菌的种类非常繁多,卫生部门已对全部30名村民屁股脓包中的脓液采样,进行细菌培养、化验,以便找到细菌"原凶",化验结果还需要10天左右时间才能出来。

那又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村民发生细菌感染呢?是由于针剂或针头出现了质量问题?还是由于打针的医生在行医过程中出现了操作不当?

广东省从化市卫生局副局长莫金升:各种情况都有可能,就化脓性脓胞来说,如果与针头、药品质量有关,那针头、药品等到底是否存在问题,当然要弄清楚才行。

今年10月末,当"打针屁股长脓包"事件一出现后,广东省从化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就以"太平镇神岗医院涉嫌使用劣药"为案由,迅速展开了调查。

广东省从化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稽查科科长王洪浩:从现场核查情况看,银林村卫生站的医疗器械和药品,都是从太平神岗医院统一配送的。

工作人员调查发现,银林村卫生站是从化市神岗医院的下属单位,医务人员是由从化市神岗医院派出,他们的医疗器械和药品也是由神岗医院派送的。

这次"打针屁股长脓包"事件中,银林村卫生站医生打针使用的药有4种,分别为先锋6号、病毒唑、地塞米松和核糖霉素,事实上,这些药以及针头都是神岗医院统一网上采购进货后,再配送给银林村卫生站的。

难道这些药和针头出现了假冒伪劣吗?

广东省从化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稽查科科长梁飞:卫生站所使用的先锋霉素6号、核糖霉素等药品,都是从合法的企业购进的。这4个品种的备案情况,在国家食品药品监督局网站上是可以查得到的,可以确认,进货的渠道是合法的,生产厂家也是正规的。

广东省从化市药监局工作人员在调查中发现的另一个情况,也引了他们的关注!

广东省从化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稽查科科长王洪浩:从神岗医院药品调拨的情况进行核查,医院的药品当时供给4个卫生站和一个医院本部来使用。从使用情况看,发生化脓性脓胞现象的只有银林卫生站,其他3个卫生站和医院本部还没发现。我们认为,不是药品或者医疗器械这方面产生的问题。

打针医护人员竟是非法行医

同是神岗医院统一采购的同一批次的药品,别的卫生站使用没问题,唯独在银林卫生站使用出了问题,由此从化市药监局初步认定,银林村村民"打针屁股长脓包"不是药品质量或不良反应惹的祸。那又会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呢?

记者:这个有没有可能是医生在操作过程中消毒不严,或者是操作不当引起的细菌感染呢?

广东省从化市卫生局副局长莫金升:这个目前我们也怀疑滥用,考虑是不是有这种原因。

记者了解到,银林卫生站给村民打针的医生名叫谢锦洪,护士名叫叶小眉。从化市卫生局副局长莫金圣这样告诉记者这两个人的行医资质情况。

记者:银林村卫生站医生和护士都是有正规执业证的吗?

广东省从化市卫生局副局长莫金升:都有。

然而,记者从广东省从化市药监局出具的调查报告中看到了这样一行醒目的文字:"谢锦洪为在册乡医,未取得执业医师资格,叶小眉毕业于广州市从化卫生学校,未取得护士执业资格。"

同时,在广东省从化市药监局对神岗医院副院长罗天槐的调查笔录上,记者也赫然看到这样一行笔录:"医生是在册乡村医生,但没有领乡村医生资格证。"按照我国相关规定,乡村医生未取得执业资格就行医的属于非法行医。

"打针屁股长脓包"事件发生后,银林卫生站的护士叶小眉已经辞职,记者在卫生站见到了医生谢锦洪。

记者:这些村民长脓包这个事情你知道吗?

谢锦洪:不知道。

现在,银林村屁股长脓包的30位村民,每天还要到神岗医院去换药、清脓,在痛苦中煎熬着的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痛苦,到底能到什么时候才能解除……。

12月27日,就在记者离开广东省从化市时,由广东省卫生厅和广州市卫生局组成的专家治疗组再次来到了神岗医院,对30名村民屁股上的脓包进行会诊,并探讨制定新的治疗方案。而对村民脓包里脓液细菌的第二次化验也在同时进行,结果将在半个月后出来。究竟什么原因导致了30位村民屁股长脓包?村民的脓包到底何时才能治好?央视《生活》栏目将继续关注。


-完-

Wednesday, November 10, 2010

折戟沉沙——美国营救被伊朗扣押人质的全过程

对于美国人来说,藏在黑色大幕后面的伊朗就如同斯芬克斯之谜,复杂而令人迷惑。尽管多年来美国情报机构通过各种手段想方设法地搜集有关伊朗的情报,但至今它们也不得不承认所获极其肤浅和有限,使华盛顿对德黑兰现在的行为包括核问题等都迷惑不解。而当2007年4月英国水兵人质危机以微笑和握手这样戏剧化的场景结束时,无疑会勾起美国人痛苦的——28年前那场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人质危机整整持续了444天,52名人质处于被殴打和处死的恐怖之中,不仅让美国举国上下牵肠挂肚,而且使其在世人面前蒙受羞辱。无奈之下美军大胆采取武装营救行动,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人质被扣

美伊(朗)恩怨由来已久。自1953年国王穆罕默德·雷扎·巴列维在美国中情局的直接参与下,推翻主张石油国有化的摩萨台政府并恢复自己的地位后,伊朗就成为美国在中东地区一个重要的据点,用总统卡特的话说就是"世界上一个多事地区中的稳定的小岛"。巴列维在外交上执行"一边倒"政策公开倒向美国,1955年参加巴格达条约组织,1957年接受艾森豪威尔主义,1959年又与美国签订军事协定建立军事同盟关系。之后,美国向伊朗出售F-14"雄猫"战斗机、C-130"大力神"运输机、P-3C"猎户座"反潜机及RH-53D"海上种马"直升机等先进武器装备。双方互为利用:美国依靠伊朗来维持海湾地区的稳定,伊朗则利用美国的支持来加强自身力量特别是军事力量以称霸波斯湾。但是,巴列维重掌大权后的伊朗国内政局一直不稳,经济发展缓慢、社会矛盾日趋尖锐,反抗斗争此起彼伏。

宗教领袖、因在60年代发动反国王政府运动失败后流亡国外的鲁霍拉·穆萨维·霍梅尼(1902~1989年)于1977年12月向国内青年学生和信徒发出"圣战"的号召,伊朗随即爆发了反国王政权的群众性运动。1978年1月,巴列维政权残酷镇压酿成70人死亡、400人受伤的库姆流血惨剧,点燃了1978~1979年伊斯兰革命的火焰,抗议和罢工运动风起云涌,全国瘫痪。

1979年1月16日,巴列维被迫宣布退位并流亡国外;2月1日,霍梅尼结束15年的流亡生活回到伊朗,4月1日宣布成立伊朗伊斯兰共和国。由于此前美国的所作所为,因此伊朗人把对巴列维的仇恨全部记在了美国人的账上。美国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点,也低估了伊朗可能的反应。

1979年10月2日,总统吉米·卡特不顾伊朗当局抗议让巴列维赴美治病,引爆了伊朗人心底的仇恨。

霍梅尼于10月29日发表反美演说,宣称美国的统治是伊朗一切不幸的根源,谴责美国政府支持巴列维,表示伊朗人民将给予回击。霍梅尼的话音刚落,伊朗国内便掀起规模浩大的反美浪潮。11月4日,数百名(美称有3000名)伊朗革命青年学生冲进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将馆内66名美国人扣为人质。除使团团长L·布鲁斯·莱恩根及其2名助手前往伊朗外交部交涉时被隔离关押在外交部外,其他人质均留在使馆内但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人质事件发生后美国朝野一片哗然,立即要求伊朗无条件释放人质。伊朗青年学生则以美国政府必须引渡在美治病的巴列维回国受审为前提,双方立场互不相让,两国关系急剧恶化。卡特总统在人质被扣的当天就下令对伊朗实施制裁,包括暂停向伊朗运送军事装备配件、驱逐违反移民法旅居美国的183名伊朗学生、停购伊朗石油、冻结伊朗官方在美国的资产等,迫使伊朗释放人质。可伊朗并不买账,除11月18~19日以人道主义为由先后释放了5名妇女和8名黑人外,其余53名人质被严密看守,并警告美国如不引渡巴拉维就将审判这些人质。伊朗还采取了针锋相对的制裁措施:停止向美国出口石油,禁止放映美国影片,禁止美国飞机、船只进入伊朗领空和领海。

在加紧外交行动同时,美军迅速向海湾地区增派航母施压。对于美国的军事威胁伊朗更加强硬,德黑兰100多万人到美国大使馆前游行示威。青年学生发表声明称,若美国采取军事行动就杀死全部人质、炸毁大使馆。1979年12月15日,美国政府宣布巴列维已离开美国前往巴拿马。1980年2月23日至3月11日,由联合国一个国际委员会在德黑兰调查了伊朗对美国和巴列维的指控,不过未能在探望人质、解决美伊危机方面取得进展。1980年3月31日,伊朗革命委员会决定让青年学生把美国人质交给政府看管,但霍梅尼于4月7日拒绝了这一决定。美国于是在当天宣布同伊朗断绝外交关系,次日伊朗也发表断交文告,人质危机因此陷入僵局。

计划出笼

面对1980年底即将进行的大选,有意连任的卡特总统希望通过外交而非军事手段解决德黑兰人质危机。但他的国家安全顾问布列津斯基却指示五角大楼制定武装营救计划,或当人质受到伤害后对伊朗实施报复打击。对此,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空军上将大卫·C·琼斯组织了一个称为"饭碗"的秘密策划小组以研究营救计划。他们很快就发现面临着重重障碍:首先,人质扣押在什么地方,德黑兰与外界隔离,四周被超过1000公里的茫茫沙漠或重山包围,且美国大使馆又在市中心,周围是400多万居民,美国海空部队难以施展手脚;另一个重大的障碍是美军从越南败退后低落的士气。

毫无疑问营救任务将是非常艰巨的。鉴于此,"饭碗"特地找来了经历过3次战争、具有别动队和空降作战经验的陆军少将詹姆斯·沃特出任这次营救行动的总指挥。为绝对保密,沃特决定不使用已有的军方组织,而是重组筹备小组和特遣部队,其中特遣部队以组建不久但训练有素的第一特种部队特遣队(即"三角洲"也称"德尔塔"特种部队)为主;入选筹备小组的成员包括"三角洲"特种部队创始人及指挥官查尔斯·贝克维奇陆军上校、曾在越战中执行空中突击作战任务的詹姆斯·凯里空军上校。

贝克维奇被确定为地面营救行动的指挥官,他决定采用空降作战,参与兵力包括"三角洲"、陆军特种部队第75"游骑兵"突击团、空军第1特种行动联队下属第8、16特种行动中队(装备有AC-130、MC-130飞机)、海军陆战队及通信等支援部队。直升机是奔赴德黑兰的首选机种,海军的RH-53D"海上种马"因航程远、运载量大且具有从航母上起降能力而被选中。RH-53D是西科斯基公司CH-53运输直升机的专用水雷战型(伊朗还是RH-53D的唯一海外用户),贝克维奇起初并不看好这种直升机,但海军指出该型机性能优越、隐蔽性强、适于营救行动。海军还对参与行动的飞机进行改装,拆除扫雷装置、加大机舱空间、加装副油箱和夜航系统以便于夜间飞行。要让RH-53D直升机长途飞往德黑兰必须为其中途加油,所以贝克维奇又选择了空军C-130"大力神"运输机,但这样还必须在伊朗沙漠中找到一处可以起降C-130的地方。美国情报机构认为德黑兰西南约320公里沙漠中有一合适处,那里土质坚硬,适于运输机起降。营救行动筹备小组将此命名为"一号沙漠",凯里上校将负责那里的指挥。

为确定被扣人质的确切位置,中情局先后派出绰号为"鲍勃"和"梅多斯"的特工打入德黑兰。鲍勃是一位60多岁的退休情报官,进入德黑兰后他没有弄到人质位置的情报,但购买到5辆卡车、2辆运货车和租了1个仓库,以备营救行动时所需。梅多斯是中情局的高级特工,在德黑兰期间他对空降场及德黑兰街道作了周密的勘察和了解,不过也没能弄清人质的确切位置。后来,伊朗释放了一名在美国使馆工作的巴基斯坦厨师,据他透露:50名美国人质被扣押在使馆内,3名人质关在伊朗外交部。负责使馆内看守任务的主要是警察和学生,戒备程度不高;使馆外伊朗革命卫队战斗力较强。市郊还驻有一支高速机动的武装部队,但最快也要在1个半小时后才能赶来增援。

营救计划很快出笼了,分为2步在2天内完成,行动均在夜间进行。第一天夜间,6架空军C-130运输机运载132名"三角洲"和"游骑兵"突击队以及支援人员、直升机燃油等,从阿曼海岸的马西拉岛机场起飞,飞行约1600公里后达到"一号沙漠",飞行途中由空军的KC-135加油机为其加油。8架海军RH-53D直升机从离伊朗海岸80公里外的"尼米兹"号航母上起飞,飞行约960公里后达到"一号沙漠"。"一号沙漠"是一个中转站,C-130为RH-53D直升机进行加油,完成加油后C-130运输机返回马西拉岛,途中再次由KC-135加油;RH-53D直升机则载着突击队继续飞往德黑兰东南部约80公里山中的一个隐蔽处,在此卸下突击队;然后直升机飞往附近一个隔离的隐蔽点,突击队和直升机在白天都隐藏起来。

第二天夜间,"三角洲"突击队将乘坐由中情局特工获得的汽车直奔位于德黑兰市中心的美国大使馆,营救被扣押在那里的50名美国人质;"游骑兵"突击队则前往伊朗外交部营救另外3名人质。RH-53D直升机从隐蔽点飞往大使馆和外交部准备接人。3架空军的AC-130"炮艇"将在这时到达德黑兰上空,保护营救兵力并摧毁德黑兰机场上的伊朗空军战斗机。与此同时,空军C-130运输机运送另一支"游骑兵"突击队袭击并控制位于德黑兰西南部约80公里处曼沙里耶机场被废弃的空军基地。"三角洲"和"游骑兵"突击队救出人质后,接应的RH-53D直升机将运载营救兵力和获释人质迅速撤离德黑兰,飞往曼沙里耶机场。在那里美军将销毁直升机,所有人员改乘从沙特阿拉伯飞来的空军C-141"运输星"战略运输机飞往埃及。

在制定营救计划的同时,参与行动的各兵力开始进行训练。美军选择了地形条件与伊朗境内地形条件十分相似的内华达州和犹他州沙漠地带,突击队员在那里演练营救行动的每一个步骤,重点提高夜间和沙漠中的行动能力。C-130和RH-53飞机则演练暗夜条件下在沙漠地区的起飞和降落,RH-53直升机还演练了从预定地点起飞到800公里以外执行任务的远程飞行科目。但为保证行动的隐蔽性,突击队员和直升机飞行员在不同地方训练。

挺进沙漠

在5个月中完成一连串复杂的演练后,万事俱备。"一号沙漠"的指挥官凯里表示:营救我们人民的能力在1979年11月4日我们尚不具备,但到1980年4月11日它就变成了现实。在4月11日举行的白宫高级顾问会议上,卡特放弃了外交努力,对与会人员说:我告诉各位,现在是把我们人质带回家的时候了,他们的安全和我们国家的荣誉在此一举。5天后,琼斯、沃特和贝克维奇在白宫向卡特简要报告了营救计划和对完成此次任务的信心。卡特听后告诉他们:我不想采取这样的行动,但别无选择。然后转向琼斯叮嘱道:这是一次军事行动,你去执行,我不希望在这房间以外的任何人知道。这次大胆的武装营救行动的代号为"鹰爪",时间定在4月24日至25日。

与此同时,参与营救行动的各支部队开始向出发地集中。时间指向4月24日的零时,执行和支援营救任务的44架飞机已经到达6个分布广泛的预定地点。埃及的瓦迪坎纳空军基地是沃特的指挥部,大部分空军飞机和突击队员都将在这里聚集,然后前往马西拉岛机场,4月24日前到位。海军的CVN-68"尼米兹"号和CV-43"珊瑚海"号航母战斗群、LPH-3"冲绳"号两栖直升机攻击舰早已从迪戈加西亚部署至阿拉伯海,游弋在伊朗南部海岸约100公里外,8架RH-53D直升机在"尼米兹"号航母上准备就绪。事实上这些直升机已经在"尼米兹"号舰上呆了几个月了,而只得到较少的维护,海军官员和海军陆战队的爱德华·塞弗特中校均坚持认为它们具备良好的飞行条件。

塞弗特是海军陆战队H-53直升机的资深飞行员、曾在越战中执行远程搜救行动且具有夜间飞行经验。贝克维奇将他描述为一个严肃的缺乏幽默感的人。由于RH-53D是海军机种,因此最初决定由海军飞机员为正驾驶员,增加具有地面突击经验的海军陆战队副驾驶员。但海军驾驶员不熟悉远距离、低空且夜间主要靠夜视镜观察的飞行,难以完成任务,所以最后选定了16名飞行员(12名海军陆战队、2名海军和1名空军飞行员),由塞弗特领队。按照贝克维奇和塞弗特的设想,在"一号沙漠"至少需要6架RH-53D直升机以执行后续的任务。贝克维奇曾要求海军派出10架该型直升机以备不测,但海军声称航母的机库甲板最多只能存放8架这种直升机。

沃特在指挥部收到最后一份天气预报,称天气情况完全满足执行任务的需要,于是下令"按计划行动,越快越好"。"鹰爪"行动在4月24日拂晓前开始,凯里、贝克维奇与部分"三角洲"突击队员及空军战斗控制组人员坐上首架MC-130"战斗鹰爪"运输机离开马西拉岛机场,其他C-130跟着起飞,以600米的低空飞向"一号沙漠"。同时,塞弗特率领8架RH-53D直升机(呼号"蓝鸟",直升机作战部分代号"夜光"行动)从伊朗南部海岸约96公里外的"尼米兹"号航母上分批次起飞,以60米的高度向汇合地点"一号沙漠"挺进。飞机以低空和超低空飞行是为了躲避伊朗雷达的探测,确保行动神不知鬼不觉地展开。

RH-53D直升机虽然加装了2台先进的导航系统,但是飞行员发现这些新玩意儿不可靠,故仍然以目视为主飞行。当进入伊朗空域160公里后,MC-130进入一片薄云区即沙漠中常见的尘埃云团,这对于飞行在600米高度的运输机来说不成问题,但对于飞行在60米高度的直升机则是麻烦事儿。飞行不到2小时,"蓝鸟6号"直升机的座舱警示灯突然亮了,警告旋翼中的增压氮可能泄漏,要求对叶片进行检查。其实这不是什么大问题,通常在这种情况下直升机仍然可继续减速飞行79个小时。然而驾驶这架直升机的是海军陆战队飞行员,在陆战队RH-53直升机上同样的警示意味着直升机主叶片有裂缝。过去这种情况曾引起旋翼失灵及多次毁机事故,所以陆战队驾驶员曾训练一旦发现该警示灯亮便立即着陆。此时驾驶员哪里知道海军和海军陆战队之间的奥妙,发现警示灯亮便立即照搬老经验,认为直升机无法再安全飞行了,于是将其抛弃在沙漠中,然后跳上另一架着陆来帮助他的同型直升机。这样出师不到2小时就折损了1架直升机。

愈深入伊朗内陆沙漠尘埃云团愈浓,剩余的7架RH-53D直升机在沙暴中艰难飞行。沙暴严重影响了飞行员的视程,也使直升机座舱温度升高。不久"蓝鸟5号"遭遇险情,机上最基本的飞行和导航仪表均无法使用。海军飞行员罗德尼·戴维斯后来表示,当时他的内心感觉到直升机在运转,而眼睛看到的却不是这样,让人晕头转向。当时所有飞机都保持无线电静默以免被伊朗察觉,戴维斯不知道其他直升机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一号沙漠"的天气如何,因此决定航返"尼米兹"号航母。殊不知再有25分钟且前面一路天气良好他就可以成功到达"一号沙漠"了。

直升机在低空中挣扎飞行期间,另一路领头的MC-130运输机已经在"一号沙漠"降落,贝克维奇的突击队迅速出击阻断了横穿这个地方的公路。几分钟后他们在路的一头拦下了一辆载有44名乘客的公共汽车,在另一头向一辆拒绝停车的油罐车发射了一枚反坦克导弹。油罐车司机从燃烧的车里跳出来,并跳上一辆接下来的汽车逃走了。不管行动是否可能因此被暴露,战斗控制队员立即安装一台便携导航系统和跑道灯,以便为其他飞机在"一号沙漠"降落引航。很快,载有"三角洲"突击队的C-130飞机抵达,3架EC-130飞机也就绪准备为定于20分钟后到达的直升机加油。

事实上,在制定计划时有人误算了直升机的飞行时间达55分钟之多,"一号沙漠"的指挥官凯里在行动失败几个月后才发现。第一架"蓝鸟"超过预期1个小时才到达。贝克维奇在焦虑中等来了6架直升机,它们不是按既定的编队而是从不同方向飞来。6架直升机已是最低限度的数量了,不能再出错了要不然得前功尽弃。可不幸还是降临了,一路穿越沙暴到达"一号沙漠"后,"蓝鸟2号"已经移动到EC-130加油机后面准备加油,却发现辅助液压系统安全失灵,只有极低的压力来进行飞行控制。虽然飞行员表示愿意继续驾驶这只受伤的"蓝鸟"到德黑兰附近的隐蔽点,凯里也试图说服塞弗特同意让其继续飞行,但塞弗特坚决拒绝了。他警告说直升机使用这样的系统在高重量(19050公斤)和高温条件下飞行很可能机毁人亡,不但飞行员无生还希望,机上的突击队员也将走上不归路。

这样只剩下5架RH-53D直升机可用了,低于计划的最低限度6架,如何是好?凯里问贝克维奇能否用5架直升机运送数量少一点的突击兵力前往德黑兰执行营救任务,但被贝克维奇否决了,他坚持非有6架直升机不可,否则要么营救兵力不足,要么营救后无法安全撤出!到这时很明显营救计划已经流产了。凯里通过卫星电话向位于埃及指挥部的沃特报告了"一号沙漠"的情况,沃特立这一即将情况报告给琼斯和昼夜守在五角大楼的国防部长哈罗德·布朗,布朗随即上报白宫。卡特当时还心存侥幸,要求布朗询问贝克维奇的看法,意思是能否继续执行任务,布朗随后回话称贝克维奇决定放弃,于是卡特无可奈何地表示:就按他的决定办,结束"鹰爪"行动。

铩羽而归

凯里后来回忆道:4月24日从马西拉岛机场起飞时,每个人都非常兴奋,仿佛拳头已经挥向空中,然而在约12个小时后每个人的情绪都跌至底谷。行动开始前美军反复演练了如何"进攻",而现在凯里面临的未经演练的工作就是把所有营救人员安全带出"一号沙漠",带离伊朗。然而放弃营救行动只是这场悲剧的开始,更大的灾难接踵而来。

由于一架EC-130E运输机(序号62-1809)剩油不多需要立即离开,凯利命令海军陆战队飞行员詹姆斯·谢弗少校将他的直升机调个位置,以便让这架EC-130E能够起飞。可是由于长时间呆在地面,RH-53D直升机(序号158761)的机首轮被压扁了,不能滑动。谢弗便试图起飞来移动直升机,可又搅得尘土飞扬。凯利为此愤怒地看着谢弗,偏巧在这时直升机摇摇晃晃倒向一旁,主旋翼瞬间在EC-130E机上切开一道大口子并引发大火,大火又引爆了2架飞机上的弹药,炽热的大火迅速照亮了"一号沙漠"的夜空。已经登上EC-130E运输机的"三角洲"突击队员纷纷从飞机的侧门跳下,一些人被烧伤和挤伤,空军装卸长立即组织大家将伤员救离现场。从燃烧的飞机内抛出的炸药又击中附近的RH-53D直升机,机上人员夺路逃命。

转瞬之间大火就吞噬了8名美军士兵的性命,包括1名空军EC-130E运输机的空中指挥官、1名飞行员、2名导航员、1名随机工程师及3名海军陆战队RH-53D直升机的机组成员,另有4人受重伤。那天晚上在"一号沙漠"的大部分人都将过错归罪于凯里,并要求他恢复无序的场面,带领生还者和还可使用的装备安全撤离。为避免大火波及其他飞机或行动暴露造成更大的损失,凯里不得不扔下8具士兵的尸体、8架飞机(包括"一号沙漠"的1架EC-130E和1架RH-53D的残骸、4架完好的RH-53D直升机及飞往"一号沙漠"途中的1架RD-53D),与这次行动有关的绝密地图、侦察照片、无线电通信呼号和频率表等都没有来得及收拾,便带领众人登上5架C-130运输机逃命似的仓皇撤离了"一号沙漠"。在返航的C-130飞机上,"三角洲"突击队的医务人员对4名严重烧伤的人员进行了处理,包括谢弗、他的副驾驶员和2名空军人员。至此,美军精心准备了5个月、动用了陆海空及海军陆战队4大军种精锐部队的"鹰爪"行动彻底失败了。

1980年4月25日早晨7时,卡特总统带着悲哀的表情在白宫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说:"营救行动是我决定的,当发生问题时取消营救行动也是我决定的。我承担全部责任。"白宫新闻秘书的科林·鲍威尔也宣读了一份声明,称美国为营救被扣人质而进行的一次军事行动"彻底失败"。1986年好莱坞电影"三角洲部队"(The Delta Force)描绘了美军的这次营救行动,生动再现了"海上种马"直升机出动、营救伤员及C-130"大力神"从"一号沙漠"逃离等情景。这次失败让美国军队遭受多年耻辱,其中许多重要的参与者余生都遭受折磨。凯里事后表示:从巨大的希望到彻底的绝望,这是我近30年军旅生涯中经历的最大悲剧,我们把太多的希望和梦想都留在了"一号沙漠",而梦魇和绝望则伴随着我们,将折磨我们多年,甚至永远。

不是结束

为防止美国再次采取武装营救行动,伊朗青年学生立即将人质分散到全国各地分别看押。美国则广泛开展外交活动,争取国际社会的支持和斡旋。西欧和日本宣布对伊朗实行经济制裁,撤回部分驻伊外交官员。联合国、不结盟运动、伊斯兰会议等国际组织均表示希望人质问题得到公正解决。1980年7月1日伊朗又释放了一名患病的人质,7月27日巴列维在埃及去世,同时伊朗与伊拉克关系日益紧张,边境冲突接连不断,加速了人质危机的解决。因扣留人质伊朗每天损失近1000万美元,伊朗总统巴尼萨德尔在8 月表示:"美国人质使我国成了美国的一个人质。"9月,两伊战争爆发;10月,伊朗总理拉贾伊通过记者向美国传话:我们对解决人质问题感兴趣......解决这个问题的钥匙掌握在美国手里。美国立即作出反应,派出秘密使团去伊朗谈判。1981年1月19日,在阿尔及利亚等国的斡旋下,美伊签署了解决人质问题的协议:美国分3次归还伊朗 140亿美元的资产,取消对伊朗的经济制裁;伊朗释放全部美国人质。1月20日被扣押了444天的52名美国人质获释离开伊朗,旷日持久的美国人质危机终于得到了解决。实际上美国还制定了代号为"甜蜜诱惑"的另一个武装营救计划,但终未付诸实施。人质危机虽然结束了,但美伊关系却从此陷入了仇恨与对抗的更大危机当中,到两伊战争后期美国终于寻找到机会对伊朗采取了报复行动。


-完-

建国以来中国政府的叫停行动

根据社会发展规律和"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原理,当一个国家的一项政策、一种决定、一种制度或事物不再适应社会发展需要时,便会由政府叫停——停止执行或取消,我称之为政府的叫停行动。现把建国以来我国政府的重大叫停行动总结如下,并作简要说明,以拭读者。

1、 叫停妓院。1949年11月21日,北京市第二届各界人民代表会议通过决议,立即封闭一切妓院。当晚由北京市人民政府下令执行。一夜之间,全市237家妓院全部被封闭,1286名妓女被收容。

继北京市封闭妓院后,上海、天津、南京等各大城市先后采取封闭妓院,成立教养院或工厂,为妓女医治疾病,改造妓女,帮助她们转行就业。卖淫在全国逐渐被取缔。

2、叫停烟毒。1950年2月24日,政务院发布《政务院严禁鸦片烟毒的通令》,通令要求各级人民政府协同人民团体作广泛的禁烟禁毒宣传,设立禁烟禁毒委员会,禁绝种烟,不许贩运、制造及售卖烟土毒品,散存于民间的烟土毒品限期缴出,吸食烟毒者限期登记。对于受烟毒害者免费或减价治疗。

3、叫停反革命。1950年7月23日,政务院和最高人民法院公布了《关于镇压反革命活动的指示》,要求各级人民政府对一切反革命活动必须及时地采取严厉的镇压。到1952年底,除少数地区外,基本上肃清了国民党遗留下来的反革命分子,并肃清了一批帝国主义间谍,镇压反革命运动基本结束。

4、叫停繁体字。1956年1月28日,国务院正式公布《汉字简化方案》,1964年5月,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在总结使用简化汉字经验的基础上,明确了简化偏旁的应用范围,并编印《简化字总表》,共收2236个简化字,一共简化了2264个简化字。这些简化字在笔划上减少近一半。表中所列简化字约占现代常用字和次常用字的三分之一。它为普及教育和扫除文盲创造了条件,为汉字信息的现代化处理奠定了良好的基础。

5、叫停打麻雀。1956年1月23日,卫生部召开全国卫生工作会议,制定了卫生事业12年规划,制定了除四害(老鼠、麻雀、蚊子、苍蝇)和消灭危害人民最大疾病的规划。1958年大跃进运动中,除四害普遍展开,由于麻雀大量被捕杀,破坏了生态平衡,林区的病虫害有所发展。1960年3月,毛泽东在为中共中央起草的《关于卫生工作的指示》中,吸取了教训,提出麻雀不要再打了,代之以打臭虫。

6、叫停公共食堂。1958年7月8日,《人民日报》刊登了题为《农业社办食堂促进生产发展和集体主义思想成长》的专题报道,介绍湖南省某些地区的农业社试办公共食堂的情况,总结出公共食堂有8大好处。此年10月,人民日报又两次发表社论宣传公共食堂。在宣传推动下,到1959年底,全国农村共有公共食堂390万个,在食堂吃饭人数达4亿,占农村人民公社总人数的73%。这次关于公共食堂的观点和要求严重脱离了客观实际和广大人民群众的愿望。后来,公共食堂越办问题越多,最后不得不停办。

7、叫停大炼钢铁运动。1958年8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确定,全党全民要为1958年生产1070万吨钢而努力奋斗。为了完成指标,炼钢任务层层下达,各地采用大搞群众运动、土洋结合、小土炉、小高炉遍地开花的办法。到年底时,抽调的劳动力达9000多万人,土高炉达100万座以上。到年底,全国完成了1070万吨钢的数字,但其中有300万吨基本无实际使用价值的土钢土铁。大炼钢铁运动是"大跃进"高潮中为盲目追求钢产量而发动的一场全民炼钢运动。全民炼钢,影响了农业生产,破坏了森林,冲击了其它工业,造成了国民经济的严重失调。后来被叫停。

8、叫停大串联。1966年,我国暴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这年9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组织外地高等学校革命学生、中等学校学生代表和革命教职工代表来北京参观文化大革命的通知》。随即,全国学生开始大串联。串联学生乘坐火车一律免费,生活补助费和交通费从国家财政中开支。串联的学生在各地建立联络站,到处冲击党政军机关,揪斗干部、群众,破坏名胜古迹。10月,有一支从东北某地由红卫兵组成的徒步长征队到达首都北京,从而又在全国范围内兴起了长征热,各地红卫兵纷纷组织徒步长征队到各地进行"革命大串联",最先是徒步,后来是乘车,以致造成全国交通状况混乱,引发疾病流行(主要为脑膜炎)。大串联造成重重矛盾。1967年2月、3月,国务院两次发文,果断叫停大串联。外出学生一律回原地。

9、叫停跳表忠舞:文化大革命前期,广大群众对领袖毛主席表现出极大热爱和崇拜,在一些集会、演出、游行等场合都会有群众人人跳表忠舞的情景,达到了泛滥的程度。大约在1970年上半年,传达中央指示,停止跳表忠舞。

10、叫停红卫兵运动。1966年5月29日,北京清华大学附属中学少数学生成立了命名为红卫兵的组织,不久便在北京大学发起了红卫兵运动。8月1 日,毛主席给清华大学附中红卫兵复信表示支持,于是红卫兵组织在各地纷纷出现,全国兴起红卫兵运动。8月至11月,毛主席先后8次在北京接见来自全国各地的1300多万师生和红卫兵,促使这一运动迅猛发展。红卫兵造反组织打着"造反有理"的旗号,在全国到处鼓动"造反",揪斗所谓"走资派",参与夺权、打派仗、搞武斗、抄家,"破四旧",四处冲杀,造成了全国的动乱局势。1968年7月28日,毛泽东召见首都五大红卫兵头头,严厉批评他们"你们现在一不斗、二不批、三不改。斗,你们是在搞武斗,你们脱离了工人、农民、战士、学生大多数,关键在于分两派,搞武斗!"毫不犹豫地把红卫兵赶下了历史舞台。可以说,红卫兵运动是"成也毛泽东,败也毛泽东。"1978年8月19日,中共中央转发共青团十大筹备委员会《关于红卫兵问题的请示报告》,正式撤销学校中的红卫兵组织。

11、叫停在押战犯。1975年3月17日,经四届人大二次会议讨论,决定对全部在押战争罪犯实行特赦释放。这次被特赦释放的战犯共293名,每人都给公民权,有工作能力的给予适当安排,有病的享受公费医疗,丧失工作能力的国家养起来,愿意回台湾的可以回去,并给足路费和提供方便,去了以后愿意回来的表示欢迎。后获释战犯中有10人去了台湾。

12、叫停文化大革命。1976年10月6日,中共中央政治局执行党和人民的意志,采取果断措施,对江青、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实行隔离审查。一举粉碎了江青反革命集团。随后又迅速瓦解了四人帮余党在上海策划的叛乱。10月18日,党中央公布粉碎四人帮的消息,全国亿万群众举行盛大的集会游行,热烈庆祝粉碎四人帮的历史性胜利。"文化大革命"十年动乱至此结束。1977年8月12日,党的十一大会议正式宣告"文化大革命"结束。

13、叫停旧的招生办法。1977年8月—9月,教育部会议决定并经国务院批准,从1977年起对高等学校实行新的招生制度,即实行德、智、体全面衡量,择优录取的原则;采取自愿报名、统一考试,地方初选、学校录取、省、市、自治区批准的办法,废除"文化大革命"期间实行的"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批准、高校复审"的招生办法。此年共招生27.3万人。

14、叫停工宣队。1968年8月起,全国各地陆续向大专院校、中等专业学校和一些中小学派驻工人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简称工宣队)。1977年11月6日,中共中央转发教育部党组《关于工宣队问题的请示报告》,批准工人宣传队撤出学校。教育部的报告肯定工人宣传队在扭转当时的混乱局面,建立革命的教学秩序,开展教育革命等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为社会主义教育事业作出了贡献。认为工人宣传队已经完成了在特定条件下党交给的特殊任务,可以尽早撤出学校。据此,全国各地进驻大、中、小学的工人宣传队随即全部撤出学校。

15、叫停右派帽子。1978年4月5日,中共中央批准中央统战部、公安部报送的《关于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请求报告》,报告说,在1957年进行的反右派斗争中,全国划为右派分子的有45万人,从1959年到1964年先后5批摘掉约30万右派分子的帽子,目前全国大约还有右派分子10万多名,现在全部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的条件已经成熟。到11月,全国"摘帽"工作全部完成。

16、叫停革命委员会。1967年上海"一月风暴"夺权后,全国各省、市、自治区、各部门、各单位都相继进行了"夺权斗争",1967年3月10日,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发表题为《革命委员会好》的社论,社论引证毛泽东的指示:"在需要夺权的那些地方和单位,必须实行革命的三结合的方针,建立一个革命的、有代表性的、有无产阶级权威的临时权力机构。这个权力机构的名称,叫革命委员会好。"此后,全国各地普遍开展了建立革命委员会的工作。到1968年9月,除台湾省外,全国29个省、市、自治区全部建立了新的政权机构革命委员会。1979年6月,五届人大二次会议决定废除革命委员会,恢复各级人民政府。

17、叫停对越南、阿尔巴尼亚的援助。1978年7月1日,中国政府给越南政府的照会中正式提出:由于越方不顾中国政府的耐心劝告,不断加剧反华排华,中国被迫决定停止对越南的经济技术援助,并调回援越工程技术人员。

7月7日,外交部致阿驻华使馆的照会中正式提出:中国是被迫停止对阿尔巴尼亚援助和接回专家的。中国驻阿专家和技术人员于7月21日全部回到北京。

邓小平同志在总结对外援助的经验教训时说:"我们输血太多了。"

18、叫停知青上山下乡。"文化大革命"期间,全国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达到1600多万人,国家和企事业单位为安置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所支出的经费超过100亿元。给国家、当地农民及知识青年家属增加了负担,同时也使年轻人全部失去了接受高等文化教育的机会。知青问题在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成为一个社会问题,引发很多事端。粉碎四人帮后,已不再采取知青一律上山下乡这种方式。1978年10月31日至12月10日,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会议在北京举行,会议决定调整政策,城乡广开门路,采取多种形式,妥善安排知识青年,积极解决存在问题,加强培养教育工作。会议认为,城市中学毕业生的安排,要实行"进学校、上山下乡、支援边疆、城市安排"四个面向的原则。此后,已上山下乡的知青陆续回城。

19、叫停冤假错案。1978年11月中共中央工作会议起,中共中央开始了对"文化大革命"中及在此之前出现的一些冤假错案进行平反。到1982年底平反工作基本结束,有300多万名干部的冤假错案得到平反。

20、叫停炮击金门。50年代,国民党军队在东南沿海地区不断进行挑衅活动,使沿海居民不得安居乐业。1958年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决定对金门国民党军进行大规模炮击,8月23日下午5时半,中国人民解放军福建前线部队奉命炮击金门。以后则打打停停。1979年1 月1日,国防部长徐向前发表声明宣布:为了方便台、澎、金、马的军民同胞来往大陆省亲会友、参观访问和在台湾海峡进行航行、生产等活动,从今日起停止对大金门、小金门、大担、二担等岛屿的炮击。

21、1979年1月11日,中共中央作出关于地富分子摘帽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到1984年10月,全国最后一批地、富、反坏分子的摘帽工作顺利结束。至此,我国自建国以来对二千多万四类分子进行教育改造的历史任务已完成。

22、叫停个人崇拜。1980年7月30日,中共中央就"少宣传个人"的问题向全党发出指示,决定:1、除中央专门决定因素外,一律不得新建关于老一代革命家个人的纪念堂、馆、亭、碑等建筑,现尚在世的中央领导同志的故乡、母校和曾经活动的场所,一律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纪念布置;2、出版关于老一辈革命家和其他革命英雄的个人传记或个人文集,应比较慎重,不要随便编辑出版,或为此随便成立各种组织。对于重要人物或重要历史问题的宣传,报刊或出版社应注意遵照中央有关指示。3、报纸上要少宣传领导人的没有重要意义的活动和讲话。4、毛主席像、语录和诗词在公共场所过去搞得太多,这是政治上不庄重的表现,有碍国际观瞻,今后要逐步减少到必要限度。其他领导人像和题词也按同样原则处理。5、除特殊情况中央另作规定者外,一般高级干部丧事应力求简化和节约。10月20日,中央书记处决定,今后二、三十年内,一律不挂现领导人的像,以利于肃清个人崇拜的影响。

23、叫停"四大"。"四大"是指"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是1957年反右派运动和"文化大革命"运动中所采用的几种群众运动形式。"四大"不利于发扬社会主义民主,很容易被少数人利用,为他们提供诽谤、诬陷、侵犯他人人权尊严和其它民主权利的工具,不利于建设社会主义法制,影响安定团结。1980年9月10日,五届人大三次会议通过决议,修改《宪法》第45条,取消了关于公民"有运用'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的权利"的规定。

24、叫停无计划生育。1980年9月25日,中共中央发出《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致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公开信》,号召在全国青年中,提倡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1981年3月6日,国家设立计划生育委员会,管理全国计划生育工作。经过20多年的努力,中国共少生2亿多人,使中国人口增长过快的势头得到了控制。

25、叫停人民公社。1983年10月12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实行政社分开建立乡政府的通知》,至1984年底,全国各地基本完成任务了政社分设,建立了乡(镇)政府和村民委员会。至此农村人民公社制度已不复存在。

26、叫停空飘海飘宣传品。1986年3月21日,中国人民解放军驻福建地区部队发言人宣布, 为了进一步缓和台湾海峡地区的局势,促进祖国和平统一,我部已奉命于1985年停止向台湾和金门、马祖诸岛空飘海飘宣传品。

27、叫停夏时制。1986年4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决定从1986年起,每年夏季在全国范围内实行夏时制。1992年3月5日,国务院办公厅通知书,今年起暂停实行夏时制。通知说,我国自1986年起实行夏时制以来,在一些地区收到了节约照明用电的效果,但我国南北温差大,东西时差大,全国又统一执行北京时间,因此实行夏时制在西北、西南及长江流域以南地区收不到节电效果。而且实行夏时制给群众生活和铁路运输等行业带来许多不便。因此,国务院决定暂停实行夏时制。

28、叫停"三峡省"计划。1985年3月4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关于成立三峡省筹备组的通知》,内容有:①正在筹备兴建的长江三峡工程,对长江中下游防洪、发电、航运产生的综合效益,对我国在本世纪末实现工农业年产总值翻两番和四个现代化的建设,具有重大的意义。②为了保证三峡工程顺利建成,妥善安排库区移民,加快三峡地区的经济开发,有建立三峡省的必要。三峡省的区划范围……③在三峡省正式建立前,先成立三峡省筹备组,并建立党组。1986年5月8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决定,撤销三峡省筹备组,改建为三峡地区经济开发办公室。

29、叫停部分煤矿。鉴于近年来我国煤矿发生一些安全事故,国家安全生产监督管理总局宣布,今年10月底要公布第一批关闭矿井名单。今年以来,全国已有8648对煤矿矿井因逾期没有申办安全生产许可证或经审核不符合发证条件而被要求停产整顿。这次只给一次停产整顿机会,年底前整改不合格要取缔关闭。根据规定,关闭煤矿应当达到下列要求:吊销相关证照:停止供应并处理火工用品:停止供电,拆除矿井生产设备、供电、通讯线路:封闭、填实矿井井筒,平整井口场地,恢复地貌:妥善遣散从业人员。

附录:曾经叫停后又恢复的项目:

1、1965年5月22日,取销军衔制度。后又恢复。

2、1969年5月11日,我国成为一个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的社会主义国家。后又恢复内债。

-完-

萧瀚:贺卫方做了些什么?——一个“有机知识分子”的个案分析

萧瀚

许多人在网络上批评贺卫方,内容归纳起来不外下面几条;

曰几年来没有什么高质量的论文发表,学术上没有进步;

曰上课内容陈旧,缺乏新鲜知识;

曰到处抛头露面,成为明星式的人物,有浮夸之嫌。

由于网络的虚拟性,使得这些批评只要不捏造事实,批评还确实反映了批评者的真实心态,这至少比当面的恭维和阿谀,背后的挞伐要真实得多,从这个角度来说,批评的态度是"真诚"的——当然,在现实生活里,既不容易找到真诚的赞美,也很难找到真实的批评,更多的是当面的阿谀、谄媚,背后的不屑(拿我自己来说,我愿意真心实意地赞美别人的长处,却往往被误认为喜欢拍马;我也曾真诚地当面批评他人,这就容易得罪人,有时受邀参加评议会,如果我估计自己的观点太孤立了,我就不去,因此背后的不屑还是难免),网络世界里,赞美心是真的,批评心也是真的,因此对待来自互联网的声音,必须重视,另外,网络的虚拟性又容易造成发言者的随意性,这种随意性并不意味着发言者的品格有瑕疵,恰恰相反,这种随意性是由于发言者承担发言责任被减免而产生的,因此我们也必须警惕这种随意性,否则在这种由随意组合起来的网络世界里,可能会产生类似于"广场效应"的后果,于是,众口铄金,三人成虎。

仅仅凭着个人观感,不结合特定的时空背景,不结合特定人的个性,不结合特定时代的变化,最要命的是不全面地看一个人具体做了什么,评价一个人往往是偏颇的,容易盲人摸象。因此,既然批评贺卫方的人这么多,我想索性好好讨论讨论所谓的"贺卫方现象",看看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倘若因此而引起一点争鸣,也未必就是件坏事。

一、作为编辑的贺卫方做了些什么?

在中国知识界,编辑是一个没有准确社会地位的职业,他/她往往被当作作者的婢女或者评职称时行贿的对象,但是很少人能够把他/她看成一个埋名隐姓的批评家,编辑的重要性甚至远远超过作者。贺就一直是这样一个重要性超过作者的编辑,在他实际负责《比较法研究》的八年里,他在同事们的协同努力下,将《比》塑造成为一个国内第一流的法学专门刊物,刊登大量高质量的论文和译作,影响了一代学者;到北大以后,脱离了近五年的编辑工作,2000年,贺重作冯妇,再一次负责一个法学学术刊物《中外法学》,并且一改原有办刊风格,把一个险些沦落为北大法学院"自留地"的《中外法学》变成真正开放性的"公园"。贺还是不少大型法学丛书的编委(如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出版的外国法律文库、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法律文化研究中心"文丛)、副主编(如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当代法学名著译丛)、主编(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司法文丛"、三联书店出版的"宪政译丛"〖《学术思想评论》的主编贺照田先生曾经亲口告诉我,他认为这套译丛是90年代中国最重要的一套译著〗)。因此有刊物为证,有书籍为证,作为编辑的贺对于中国法学界有很大贡献,而且这种贡献还在继续。从上述成果来看,贺的作为已经远远超出一个编辑的职责,其贡献已经使他成为一个对当代中国法学界产生重大影响的学术活动家——一个越出本学科视野,不仅在自己的领域耕耘,同时还在法学界引领潮流,推进法学界全面发展的重要人物。

二、作为学者的贺卫方做了些什么?

1、著述

贺的著述根据目前坊间流行的书籍上的简历,和我们所能够接触到的杂志,以及他本人的列举,主要有如下主要著作、译作、论文(见附录),共有13部著译编作品,21篇论文,在这些作品中,《通过司法实现社会正义:对中国法官现状的一个透视》(载《走向权利的时代》第209-284页)、《对抗制与中国法官》(《法学研究》,1995年第4期,第85-92页)、《中国司法管理制度的两个问题》(《中国社会科学》1997年第6期,第117-130页)是贺文在学术界最有影响的三篇文章,尤其是最后一篇,在实证的基础上呼中国司法独立于欲出,而第一篇文章由于发得较早,虽然在学界颇有影响,但是那时的司法问题还没有现在这么显得紧迫,因此未能在学界外产生大的影响。在这些文章中,可以看出贺并不是一个不关注现实的法学家,他一直就在西方法律传统与中国法律现实之间寻找结合点,给学界带来启发和贡献。译作中,不少书的影响也都很大,如他参加翻译的《比较法总论》、《法律与革命》、《美国法律辞典》等等。

2、教书匠

听过贺讲课的人恐怕都有一个感受,即贺是一个启发式的教师,他喜欢与学生交流,他从来不把学生作为诲人不倦终而让人疲倦乃至厌倦的对象,他与学生的交流建立在平等的基础上,他尊重学生的个性,认真听取学生的意见,从来不会随意打断学生的发言——除非离题太远,而且他对于听他课的人无论是北大的还是外校的,无论是考上大学的还是旁听生,在他眼里只有学习的人没有身份的差异,的确北大的不少教师都多少具有这方面的教师品格,只是在那么多的老师里,贺的教师风度可能是少数几个最受欢迎的之一。因此,同学们往往都喜欢与贺接近。不仅如此,贺还是一个非常能够听取对他本人批评意见的人,1996年,那时我还没有上北大,按照北大周围居民的蔑称,我是一个"北大混",曾经当面批评贺,认为他应酬太多、浪费的时间太多,甚至认为他这样下去,不出几年就会有不少学生远远超过他,这一批评在有些人眼里可能过于不知天高地厚,贺居然非常严肃认真地回答我,他解释自己的苦衷和对自己的反省,并且非常乐意地接受了这一批评。后来我逐渐明白他对自己的定位以后,才理解了他的"浪费时间",关于这一点容下文祥述。去年99级的研究生邓海平也曾经批判过贺,但是贺也非常认真地听取他的意见,即使在邓海平将贺与其他老师比较而当面贬低贺的时候,也没见他有半点生气的迹象。贺也并不是所谓的老好人,他总是能够在适当的时机对学生进行必要的提醒,例如,他看到我性格上的一些弱点而经常告诫我,对于我交给他的文章不管好差都会认真阅读,写下旁批。他对待学生的作业也是完全开放式的,教研究生他从来不考试,要求交的作业也是来者不拒,只要有思想就可以,长至几万字的论文,短到几百字的感慨——只要有思想,不人云亦云,一切照单全收,他不会轻易否定学生的思想,但给分还是严格的。他是开放的,也是严格的,例如他就曾经顶住压力,不允许太差的论文过关,这一品格在北大法学院另一位知名教授朱苏力那里更是杠头开花,决不含糊。贺对于找他帮忙办事的学生也是很少拒绝,除非要求非分,而且恰恰是他的学术品格使得没有人敢提非分要求,以免自取其辱,当然在现在的社会风气下,有眼无珠的人还是会提非分要求。贺、朱的学术品格也让我想到某外省法学院院长剽窃学生成就而忝列法学家行列。

贺对于学生办刊物是非常热心帮助指导的,例如目前颇有影响的《北大法律评论》,他一直关心其发展就是一个范例。贺非常关注法学教育的改革对中国可能产生的影响,不但在实践中身体力行,还形成系统的文字和编辑整理海内外有关法学教育的资料出版发行。正是贺作为一个教师具备了优秀的教师品格,所以才会发生1998年盛传贺因校方待遇不公要调到清华去之时,北大法学院学生自发地发起"留贺运动",最终也是贺感激学生们对他的挽留而没有去有更好待遇的清华(北大经历了这次事件后很快解决了贺的待遇问题)。李叔同当过中学教师,深受学生爱戴,夏丏尊先生曾经评价过他,说"作为教师的李叔同是有后光的",这话用在贺身上恐怕也不过分。

许多人批评贺这几年教学内容里没有增加多少新东西。确实,贺有时疏于备课,以至讲课的内容难免"老调重弹",这也是事实,而且从教师的职业道德来讲是不够敬业的,对于这一点贺自己也承认并且一直在检讨,只是好长时间没有听他课了,不知道现在改正得如何。由于长期以来贺一直鼓吹司法改革,外界慕名邀请他演讲、讲学的很多,这就占用了许多时间,因此贺缺乏潜心研究的客观条件,不过,这一客观条件也是他自己制造的,但是,由于社会多方面的因素,本文在下文中就这一问题要为他辩护。

三、作为社会活动家的贺卫方做了什么?

1、"豆腐干"文章

贺是当代法学界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愿意写小文章的教授之一,许多人对此不理解,认为那些"豆腐干"没有什么价值,而实际上文章长也好短也罢都不足以成为评价文章有没有价值的标准,长篇的严谨学术论文可能会加深自己的学养,为学术提供新的创造性资源,同时,这样的论文往往也是学者们在现有条件下扒饭的饭碗,它们可以用来评职称、分房子,学者也是人也要养家糊口,但是,有大量的论文除了评职称分房子就没有别的价值,一个真正负责任的学者,其基本的学术品格应该是在自己研究的领域里,尽最大能力说他人未说的话,而不是人云亦云,炒别人的冷饭,嚼别人剩下的口香糖,因此不屑于写小文章的人如果热衷于大制作,做鸿篇巨制状,那么学术本身对他的要求就是言之有物,在本领域有创新,否则不写也罢,甚至不写还可以减少一点纸张和油墨的浪费,节省一点读者的时间和金钱。话说回来,由于中国传统中法治资源的匮乏,在未来相当长的时间里,我们都还需要引进、传播西方可资鉴的法律资源,但是这并不表明中国本土的学者没有超越自己的义务,如果一个学者一直在自己既有的学术领地里,几十年如一日地种学术土豆,培育不出新品种,经常能够吃到土豆的人是不会有兴趣总吃土豆的。但是,贺在这方面对自己是有自律的,如果他没有什么新思想,他就不写大论文,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写得不多,他说做过翻译的人往往觉得自己想写的别人都已经说过了,所以经常缺乏写论文的冲动。他说出了自己作为一个学者所奉行的基本学术伦理,也正是他奉行这样的学术伦理,他的论文才显得不够多,换一个角度猜测,如果他并不奉行有新意才写作的学术伦理,要写几篇布满脚注的几万字论文,恐怕也没有什么难度吧?如果他不是因为参加了那么多的社会活动,创作有新意的学术论文对他而言也未必就有什么难度。贺一直愿意写短文,在报纸、非学术性杂志上到处发表,这是许多人瞧不起他的理由,而实际上,学术作为天下之公器,其本身的重要价值之一就在于能够应用于社会——无论是当下还是未来,因为研究问题的目的是寻求解决之道,学术不是只为了挣房子、挣职称的工具,更不可成为纯粹的把玩。而贺写的短文在社会影响力上恰恰远超过长篇大论,他的不少"豆腐干"发表以后都引起巨大反响(如关于复转军人进法院的那篇文章),而且他的社会活动多也与他发表的小文章有很大关联,这说明他的小文章在社会上已经发生影响,别人看他文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才会找他去演讲、拍电视节目。相对于他自己的那些大文章,相对于其他法学学者的大文章,他的小文章可能并没有什么学术新意,可是那些大文章一般业外人士没有兴趣看,或者虽然有兴趣看,但是学术性太强看不下去甚至可能根本看不懂,没有学术新意的小文章对于全社会而言往往恰好是极有新意的,对于一些过于闭塞的人有些"豆腐干"甚至可能是醍醐灌顶的杰作,以小文章来推动全社会观念的转变应当说是极有效的,这一点我们从西方历史中也能够得到证明。

2、"巡回教授"

贺不仅仅是北大司法研究中心最重要的负责人之一,尽管他并不认为自己最重要,但是知情人都知道,他是北大司法研究中心的核心人物。他将自己组织研究的司法改革成果以迅捷的方式向社会传播,这就是他经常上电视的原因,这些研究成果并不仅仅通过大众媒体对广大观众发生影响,还对许多地方的司法系统发生影响,这就成为他接受邀请,动不动到处飞的原因,这里摘取一段2001年5月22日广东省惠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编的《惠州法院信息》的一则消息:《惠州中院盛邀国内知名法学家来惠讲座》,文章写道:"在惠州中院党组的高度重视和有关人员的积极协调下,5月19日,惠州中院延请知名法学家、北京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贺到惠作了为期一天的学术讲座,市政法委领导、司法界的同行、两级法院干警共450余人参听了讲座。… 贺教授精彩的讲座赢得阵阵掌声。干警们还结合当前的司法实际踊跃发问,贺教授一一作了解答,全场气氛热烈。延请专家讲座是惠州中院党组为提高两级法院干警理论素质、拓宽知识视野、营造良好的理论研讨风气、提高审判质量、促进司法公正而采取的一项重要举措。首期讲座收到良好效果,也正反映了市中院党组的高知远见。据悉,惠州中院还将陆续延请王利明、吴汉东、陈兴良等一批知名教授来惠讲座。"(资料来源http://www.hzzy.gov.cn/news/xx200105.htm),我相信像这样的报道各地肯定还有不少,撇开文字里面的官僚气,这些情况说明了贺努力将司法改革的观念深入全民的思路已经开始有一定效果,至少在城市里,民众已经开始接受司法改革的观念,司法改革不再只是执政者自上而下努力推行的政策了,有了虽然微薄但已经萌芽的底层基础,这些变化中不少都跟贺有着或远或近的关系。贺还对许多发生在现实中的法律事件发表自己的看法,尤其是对一些大案要案的判决发表评论,如轰动海内外的武芳毁容毁身案及其引发的名誉权案件,贺就曾经在北大司法研究中心组织研讨会;贺有时还发表一些在某些人眼里是禁区的言论,例如他曾经为国内某著名弱势群体的合法权利受侵犯而公开表示同情,并且反对政策性侵权的做法。

这些年来,司法领域的许多改革措施都与贺的倡导有间接甚至直接的关系,这说明他的鼓吹开始发生实际影响了,从法官制服的改革到现在统一司法考试,我们不能说这些改革措施就百分之百地合理,但是至少可以说,司法在改革,而这些改革中都多少融会了贺的鼓吹。

四、"有机知识分子"

到目前为止,贺的所作所为其荦荦大端已经比较清晰,剩下来的就是对其行为如何判断了。

意大利共产党理论家葛兰西在他那部名著《狱中札记》的开篇就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概念"有机知识分子",他认为知识分子应该与他/她所出身的阶级融合,而不要成为仅仅是从事某种脑力劳动的职业者。我们现在再来重温这个命题,无需再囿于马克思的阶级论,完全可以将知识分子的职能要求扩大到一切自称或者被称为知识分子的人身上,葛兰西说每个人都是知识分子,但并非所有人都具有知识分子职能的,这句话是对的。我在《正义的召唤:知识分子的良知与行动》一文中认为只有发挥知识分子职能的人才可以被称为知识分子,我想与葛兰西的观点是互补的。实际上,在中国这个特定的国度以及当下特定的时代背景,强调我《正》文的观点也许更加具有现实意义——这样至少可以让那些从事脑力劳动的人有所反省,不会过度自恋。

当代中国处于一个转型期,是一个旧规则正被逐步打破,新规则正在艰难形成的时期,旧有的国家政权已经不再象原来那样在全社会具有说一不二的控制力,而健康的社会自治能力却尚未形成,因此各种各样或好或不好的事情会大量出现,但是,如果任由其发展,往往容易在新规则形成过程中出现大量让人难以容忍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政权在艰难的改革中容易因恐惧而走向保守,而社会由于缺乏理性的引导而趋向于非理性的激进,这两者都会严重损害社会的健康发展。从社会稳定的角度看,半吊子的法治远比严酷的人治国家危险。因此,作为专业研究社会基本规则(法律)的法学学者实际上比任何其他学科都更加尴尬,他们一方面如托克维尔说的是天生的守成派(托克维尔是专指法官这个职业而言,但是我想扩大到整个法学界也应该没有太大问题),他们崇尚理性和平地变革,他们推崇以公开的规则来解决问题,而不是诉诸情绪,同时他们也最知道怎样完善规则以及具体地操作规则;另一方面,他们对现实社会的影响又依靠人们自发地关注和法学学者自己的努力,由于法学学者研究的领域都与公民权、人权相关,因此那些侵犯公民权、人权的案件往往最先进入法学界的视野,法学学者由此对社会的判断也会与从事其他学科的人会有很大差距,学文学的人更容易看到风花雪月,但是从事法学的学者往往因为现实的处境而更多地看到不公平、不正义的事件,同时他们也因为法学本身的特点而强调改革的理性方面,而且,当一些可能存在司法不公的大案、要案出现以后,其他学界或者一般民众即便有一些看法,也可能只是一些很基本的感觉,未必都能够发表符合法律精神的评论,这时法学界的学者如果能够出来说说话,也许会对案件的公正处理有一定好处,同时可能帮助司法现状进一步改进,并且引发社会大众进一步关注法律。正是基于学科的差异,法学界比任何其他学科被赋予了更多现实关注的责任,尤其在中国这样一个"法学家缺席"(贺卫方语)的传统中,民众对法学界本来就缺乏自发关注的习惯,如果法学学者再缺乏主动关注社会的兴趣,那么全社会规则意识淡薄也就无可奈何了。我不能否认以法学研究为职业的学者有义务为这个社会贡献他的思想,贡献他的学术创新,埋头书斋的学者当然有他们的贡献,但是从高校恢复了法学教育之后,许多法学学者引进西方法治理念,为中国法学事业做出很大贡献的同时,不少人把这些贡献的最终目的遗忘了,以至于有些法学学者与大众媒体接触的时候,以非常蔑视的口吻评价媒体推行法治理念的功绩,认为它们是浅薄的、浮夸的、嘈杂的、炒作的、贫乏的,可是他们也许忘了,法治作为一种舶来品,民间接受它的能力非常有限,正因为如此,大众媒体以深入浅出、讲述具体故事的方式向社会传播法治理念不但是必要的,而且正是一种富有社会责任感的传媒职业道德,到目前为止,大众传媒在这方面做的不是多了,而是不够,不够的主要原因就是法学家们参与得不够,法学学者批评媒体浅薄也许是对的,但是这种浅薄也许正是因为批评者参与得不够甚或根本漠不关心——严格地说,一个从来不给大众媒体贡献思想的法学学者没有资格批评他们浅薄,如果要批评首先得反省。一位做报纸编辑的朋友告诉我,约法学"家"们的稿子不容易,不是约不动,就是浅入深出,不知所云,而更多的是不愿意写。一位法学学者如果认为自己应当成为一名有机知识分子的话,即使自己有志于在学术领域有独特的贡献,无暇顾及"豆腐干",他也至少应该赞赏那些创作"豆腐干"的法学学者,可是有些批评者甚至连最底线的宽容都抛弃了,沦落为纯粹说风凉话的人,那么这些人别说算不算有机知识分子,连算不算"无机知识分子"都可疑,因为看着满眼的法学教授,又有几个是对中国法学有过真正贡献的?

中国法学学者如果不介意做"有机知识分子"的话,一个不是唯一但最重要的出路就是尽量介入现实生活,贺实际上已经非常具体地在充当"有机知识分子"的角色。在这里,针对批评贺学术上没有进步,讲课老调重弹,我想讨论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贺并没有以学术论文的形式老调重弹,因此,从学术上讲,贺只是没有更多地做出学院化的论文,但是,这并不说明他就不做研究了,而且研究的成果未必非要以经院体的法八股来表达,甚至他现在的沉寂未必就不是为新的创新做准备;当然,不少学生对贺的批评也是有理的,一方面作为学生,教师的课缺乏新意,学生有权利不满——我交学费,你拿俸禄,我有权挑剔。另一方面,不少学生的批评更是因为他们对贺的学术能力寄予厚望,希望他做出更大的贡献,这也说明大家对贺的期许,用苏力的话来说,"批你也算看得起你"因此这些人的批评无论多么尖锐,贺能够替自己辩护的唯一理由就是他干了别的,其重要性未必低于写论文。

第二,学术创新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贺认为其原有的学术创新在现实中根本还没有过时,不但没有过时,而且还传播得远远不够,同时他坚信自己的观点是站得住脚的,那么到处传播这些理念不正是我们所追求的目的吗。学术创新的目的是为了解决问题而不是为新而新的时装发布会,因此新旧是相对的,例如后现代主义在西方产生并且发展是他们对现代性反思的产物,而中国也冒出一坨一坨的后现代专家,他们研究的东西是新的,如果仅仅研究或者为西方学术做贡献倒也罢了,他们非要用这个标准来衡量中国岂不滑稽?这跟一个乳臭未干的10岁小男孩郑重其事地考虑孙子的尿布问题在性质上没有什么差别。我打这个比方只是要说明贺的知识讲授是在中国特定语境之下而不是纯粹为学术而学术。

第三,贺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奔走全国,传播司法改革的理念,期间从他自己的学术生涯来说,也许是浪费了时间,但是如果我们通盘考虑贺的作为,也许就不会那么过度责备他"老调重弹"了。我们可以在贺传播法治理念获得的成果与他少写几篇论文之间做出权衡,是前者重要还是后者重要,我想只要有点社会责任感的角度,都不会认为后者比前者更重要,因此,我认为如果能够让法治的基本精神深入民心,论文少写几篇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最多无非就是学术史上少记贺一件功劳,但是作为现实社会的人却能够从贺以及贺们的努力中直接享受到改革的成果,那么社会就应该赞赏和鼓励贺们的行动。贺成为公众人物实际上说明了这个时代人们需要法治精神,而现在的法学家走出书斋的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结语:呼唤更多的"有机知识分子"

即便在单纯的学术领域,贺实际上也比大部分的法学学者为中国做出更多的贡献,但是,中国是一个枪打出头鸟的社会,就因为他在公众面前不断露脸,使得某些人无法适应。中国当前社会里,被某些人恶意讥为学术明星的"有机知识分子"本来就少之又少,有人自告奋勇出来传播一点理性而清明的法治思想本就不易,如果还要受到种种非议,那么中国社会到底还需不需要有理性的学者直接介入社会生活?中国社会还需不需要有人以自己的名望对不良的政府行为稍事制衡?有人可能会说,贺说那么多没用,改变不了什么。实际上正是这种放弃责任的态度长期戕害着中国,使得许多丑恶行径可以大行其道而缺乏社会制约,试想如果现在有上百个贺能够经常在媒体上露脸评论法治现状,也许司法改革会更见成效,冤假错案也会更少,一个不客气的质问是,当许多刑事冤假错案被报道、曝光以后,刑法学"家"、刑事诉讼法学"家"们,你们在哪里?你们写几百万字、上千万字的论文、专著可以评博导、分四室二厅,但是这上千万字为什么不能分一千字出来为不该死而将死的人说几句话?为生存而奔波本没有错,可是当这个社会需要法学"家"的时候,对于法学"家"们而言,发言有没有直接效果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法学"家"们有没有为这个社会、为自己的良心尽到了义务。而且,事实表明,法学家们上大众媒体对社会更多的是正面影响,这种正面影响不仅仅在贺身上体现出来,也在其他写"豆腐干"或者上电视的舒国滢、刘星、王小能、梁慧星、范愉、马忆南、巫昌贞、沈岿、谢鸿飞等人中表现出来,虽然他们的观点未必相同,甚至针锋相对,人们也未必就赞同他们的所有观点(比如我就很反对巫昌贞的不少观点,王小能在今日说法节目里的一些观点我也有不同看法),但是不同的观点恰恰推动着法治思想的清明,原来不懂法律、不懂公民权利的人正在通过他们的争论获得自己的判断。

但是,遗憾的是,就法学界总体而言,法学学者承担的社会义务与他们获得的社会地位并不相称。1999年3月号《今日名流》和5月号《劳动人事社会专刊》杂志,发表了一篇题为《郑州冤杀好公民曹海鑫真相》的文章,方成、李普、杜导正、邵燕祥、张思之、张黎群、牧惠、谢和赓、蓝翎、戴煌等北京10位知识分子在文章一开头就说:"我们向全国富有良知的同胞昭告:在我们党和国家领导人反复强调'依法治国'、'司法公正'、'欢迎舆论监督'的大好时代,在新闻单位力促公正审理连发三次专供高层领导参阅的材料、最高法院也予以干预之后,青年农民曹海鑫还是被郑州市法院蓄意枪杀了!"看着这样的文字,法学"家"们何以无动于衷?这十位签名者中,为什么只有一位勉强可以算是法学界的老律师张思之先生,法学"家"们的声音在哪里?文章发表以后,法学"家"们的声音又在哪里?(实际上可能是因为孤陋寡闻,我也只得知贺写过评论)这个案件还是经过任建新批示的重案,要求慎重处理,可是,曹海鑫依然被非法枪决,按理说,即便考虑政治风险,法学"家"们也无须为出来说话是否会遭到迫害而担心,可是忙于撰写大部头人权著作的法学家们依然沉默、沉默,我为此感到耻辱!以这个个案为例子来说明法学"家"们埋头书斋,不问世事确有以偏概全之嫌,因为有人会说"我不知道发生了这件事。"但是,不知道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是情有可原的,不知道发生了一百件这样的事,不是撒谎就是冷漠,撒谎是为了包庇冷漠!这两年发生的大量恶性刑事案件,由于社会反响过大,许多判决未必都是没有偏差的,如张君案的判决、石家庄爆炸案的一审判决、二审判决、刘德周杀人案、杜书贵杀人案、南充血案的公捕大会等都可能有可商榷之处,但是法学界几乎是集体沉默,有时有一点零星的声音也都往往是那些并没有什么名声的人在说话,或者根本不是法学界的人说的话(如文学评论家摩罗就刘德周公判大会写过应当尊重死刑犯人格尊严的文章),因此,法学界有义务对自己的沉默反思。 上面貌似激烈的话只有一个目的:

呼唤更多的贺卫方们出现!

呼唤贺卫方们做得更多、更好!

2001/8/7凌晨初稿 2001/8/9二稿 2001/8/10定稿

附录:贺卫方作品目录

1. 《新波斯人信札》(与梁治平、齐海滨等合著),贵州人民出版社1988年。

2. 《外国法制史》(与由嵘、张学仁、高鸿钧等合著),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年;台湾版由五南图书出版公司于1993年印行。

3. 《美国学者论中国法律传统》,与美国汉学家Karen Turner及高鸿钧合编,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4年。

4. 《走向权利的时代》(副主编),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5年。

5. 《法边馀墨》,法律出版社1998年。

6. 《中国法律教育之路》(编),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7年。

7. 《司法的理念与制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8年。

8. 《法律与革命西方法律传统的形成》,美国Harold J. Berman著,与高鸿钧等合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3年。

9. 《比较法律传统》,M.A.Glendon, M. W.Gorden and C. Osakwe合著,与米健、高鸿钧合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3年。

10. 《比较法总论》,K. Zweigert & H. Koetz 著,与潘汉典等合译,贵州人民出版社1992年。

11. 《比较法律文化》,Henry W. Ehrmann著,与高鸿钧合译,三联书店1990年。

12. 《美国法律辞典》,Peter Renstrom编,主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8年。

13. 《运送正义的方式》,中山大学出版社,1999(即出)

学术刊物主要论文

14. "天主教的婚姻制度和教会法对世俗法的影响",《世界宗教研究》,1986年第1期,第73-89页。

15. "与友人论法制现代化书",《比较法研究》1987年第2期,第39-45页。

16. "当代西方两大法系主要法律渊源比较研究",与潘华仿、高鸿钧合作,《比较法研究》1987年第3期,第31-42页。

17. "中国古代司法判决的风格与精神以宋代为基本依据兼与英国比较",《中国社会科学》1990年第6期,第203-219页。

18. "契约与合同的辨析",《法学研究》,1992年第2期。

19. "比较法律文化的方法论问题",《中外法学》,1992年第1期。收入沈宗灵、王晨光编《比较法学的新动向》,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年。

20. "《牛津法律大辞典》误译举例",《比较法研究》1993年第3期,页105-109。

21. "The Methodology of Comparative Study of Legal Cultures, Asia Pacific Law Review, Special Issue, No.1 (1994), pp.37-44.

22. "通过司法实现社会正义:对中国法官现状的一个透视",载《走向权利的时代》第209-284页。

23. "对抗制与中国法官",《法学研究》,1995年第4期,第85-92页。

24. "培养高素质的法律家:日本司法研修所访问记",《南京大学法律评论》,1995年冬季号,页155-162。

25. "法律教育散论",《湘江法律评论》创刊号(1996年11月),第5-20页。

26. "关于司法改革的对话"(与朱苏力、张志铭),载刘军宁、王焱等编《公共论丛》,三联书店1996年,第149-182页。

27. "异哉所谓检察官起立问题者",《法学》1997年第5期,第58-60页。

28. "中国司法管理制度的两个问题",《中国社会科学》1997年第6期,第117-130页。

29. "司法:走向清廉之路",《法学家》1998年第1期,第112-115页。

30. "序文三篇",《南京大学法律评论》1998年春季号,页201-207。

31. "司法改革中的上下级法院关系",《法学》1998年第9期。

32. "对电视直播庭审的异议",《中国律师》1998年第9期。

33. "二十年法制建设的美与不足",《中外法学》1998年第5期。

34. "司法与传媒三题",《法学研究》1998年第6期。

35. "关于审判委员会的几点评论",《北大法律评论》第1卷第2辑,页365-374。

上述目录截至1999年6月

添加时间:2001-8-23 7:43:25


-完-

Tuesday, November 9, 2010

余世存:中国劫——应王俊秀先生之请为第七届当代汉语贡献奖而作

● 余世存

一.利维坦的诞生

现代国家在传统文明的转型完成过程中诞生。为催生现代国家——主权国家或民族国家,先行者即基督教文明几乎经历了凤凰涅槃般的过程,英、法、美三大革命先后爆发,以示与旧世界决裂,并为新的文明形态立言立法。其中重要也为世所称道者,乃即先发国家思想家们关于国家观念的思考。自霍布斯、马基雅维利、洛克,至卢梭、伏尔泰、罗伯斯庇尔,至康德、黑格尔,以及联邦党人,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他们都有关于现代国家的构想:此新型之个体和民族共同体,为何种形态,跟旧式封建、帝国等君王专制统治比有何超越,其战争与和平状态跟传统迷信有何质异,等等观念意识,跟革命一道,牢牢奠定了现代国家的基石和框架。

霍布斯乃最早思考现代国家的先驱者之一,他的名言:"在没有一个共同权力存在使大家慑服的时候,人们便处在所谓的战争状态之下。这种战争是每一个人对每一个人的战争。"要结束战争状态,必做之事即众人通过契约方式把自己之所有付托给某一个人或一个能表达众人意志之集体,此人,或此集体,被称为"唯一人格"。如此统一在一个人格之中之一群人即谓主权国家。霍布斯如此看待国家,因其反对者正为"君权神授"的传统;而君王权力被解构后之子民不免有一盘散沙或丛林倾向,霍布斯过于恐惧人人相互为战的自然状态,致使他对主权者表达过多的敬意,他称它为"伟大的利维坦"和"活的上帝"。

利维坦系《圣经》中描述的某种类似鳄鱼或鲸鱼的海怪,它拥有坚硬的鳞甲,锋利的牙齿,口鼻喷火,腹下有尖刺,令人生畏。"凡高大的,它无不藐视,它在骄傲的水族上作王。"在此一伟大的神面前,个人渺小,命定充当祭品。传说,在上帝造人之后,人请求上帝:"上帝啊,我们太弱小了。请你再创造一个英雄吧,让他保护我们。"上帝说:"英雄在保护你们的同时,也会欺压你们,吃你们。"后来人为抵御各种外来的风险,仍自创一利维坦,创造一个能让他们有归属感的庞然大物——政府。此政府利维坦(Leviathan)有双面性格。它由人组成,亦由人来运作,具有人性之半神半兽品质,在保护人之同时,又在食人。这一机巧当为思想家们明见,他们的思虑因此立足于驯化国家,即如何把利维坦关进笼子里。

洛克在专著中阐发现代国家的立国原则,而再三致意何谓现代文明眼里真正的战争:"谁企图将另一人置于自己的绝对权力之下,谁就同那人处于战争状态,……凡是图谋奴役我的人,便使他自己同我处于战争状态。凡是在自然状态中想夺去其他一切东西的企图,这是因为自由是其余一切的基础。同样地,凡在社会状态中想夺去那个社会或国家的人们的自由的人,也一定被假设为企图夺去他们的其他一切,并被看作处于战争状态。""在我看来,国家是由人们组成的一个社会,人们组成这个社会仅仅是为了谋求、维护和增进公民们自己的利益。"如何结束此种战争状态?他的建议众所周知:在自愿协议的基础上产生政治权力,并对国家最高权力进行限制。

美洲大陆的启蒙思想家爱默生亦对国家发言:"在对待国家这个问题上,我们应当记住,虽然国家的法律制度先于我们而存在,但是它们并不是土生土长的。它们不能高于公民之上。"

跟霍布斯一样怀有国家主权至上观念的德国哲人黑格尔断言:"一个民族最初还不是一个国家。一个家庭、游牧民族、部落、群体等等向国家状态过渡,一般说来,就是理念采取民族形式的实在化。如果没有这种形式,民族作为伦理性的实体——它自在地存在着——就缺乏客观性来为自己和为别人在法律——即被思考的规定——中获得一种普遍物或合法的存在,因而这个民族就不会被承认……它的独立只是形式的而不是具有主权的……"但这个国家主义者是摇摆的,国家至上在他那里并不彻底,比起理念所要实现之自由即"世界精神",国家仍只是一种过渡手段。黑格尔承认,国家必须实现个人的自由:"社会与国家的出现产生了一定的限制,但是它仅仅是对野蛮的情感和原始的本能的限制;而且在文明发展的更高阶段,它是对个人内心事先存在的任性和冲动的限制。这种限制是我们所借助的工具之一,只有借助它,我们对自由的意识以及对达到自由的向往才能以正确的形式即理性和理想的形式实获得实现,……社会与国家正是自由实现的必不可缺的条件。"

以解放全人类为己任,而倡导砸碎旧国家机器锁链的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亦认定国家的必需,他们跟其他奠基现代文明的思想家一样扬弃了国家主权至上原则,更明确乃至预言国家仅仅为一将会消失的工具。恩格斯写道:"到目前为止还在阶级对立中运动着的社会,都需要有国家,即需要一个剥削阶级的组织,以便维持它的外部的生产条件,特别是用暴力把被剥削阶级控制在当时的生产方式所决定的那些压迫条件下。国家是整个社会的正式代表,是社会在一个有形的组织中的集中体现,但是,说国家是这样的,仅仅是说,它是当时独自代表整个社会的那个阶级的国家;在古代是占有奴隶的公民的国爱,在中世纪是封建贵族的国家,在我们的时代是资产阶级的国家。"

这些现代国家观念一经发明发见,即化为翻天覆地的力量。革命力量及其反动相激荡,书写现代历史数百年之久。争取自由这一"世界精神"的现代人类为此高尚其事,却也付出惨痛的代价。人们首先跟封建贵族、王公大人进行了殊死的斗争,随后又面临国家的变异,从而不得不反抗国家、执政者。如谓告别旧世界摧枯拉朽,那么建立自由的新世界、驯服国家则如置身炼狱。个人跟国家的对抗乃现代史最可歌泣的一页。国家反制从君王专制解放下来的人民。它以爱国主义、国家至上、民族自豪感等等口实无视个人的生命权利,以国家公敌、颠覆政府、反社会等罪名将个人置于另外一种专制——一种变相神权的总体性社会中,一种集权威权的统治下,生杀予夺,"不服从者不得食"。这个可笑的利维坦,在皇帝、国王、君主、贵族、老爷们等等退出历史之后,粉墨登场,成为现代国民不得不面对的鬼怪。在三大革命完成现代人类的成年礼之后,变异的国家开始将成年公民视作需它保护,更需它防范、管教的类人孩。变异国家以国家信念、意识形态、国家安全、民族情感、社会福祉、集体动员等组成了"国家劫数",逼迫国民就范,入其彀中,形格势禁,管制国民的生活,限制个人的自我完善,异化人作为天地间的生命大美。于今思之,经历国家带来的劫运,乃是现代人类的宿命之一。

"国家劫数"上演的悲喜剧超出了人类心灵承受的极限。自杀者无数,诚如茨威格遗言:"与我同操一种语言的世界对我来说业已沉沦,我的精神故乡欧洲亦已自我毁灭。我觉得还不如即使以尊严的方式来结束我的这个生命,结束我这个始终视精神劳动为最纯粹的快乐、个人自由为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富的生命为好。"而少有如茨威格从容诗意:"我向我所有的朋友致意!愿他们在漫漫长夜之后尚能看到朝霞!我这个人过于急性,要先他们而去了。"尽管凯恩斯有言:从长远看,人都是要死的。但人生百年,既可在"国家劫数"中短如一日,也可以生不如死地经受肉体和精神的无尽折磨、侮辱、损害。生灵涂炭可谓洪荒未有。民众、元首、大臣、将军、学人、戏子等等都被裹挟其中,无能自主。以致另外一个思想家阿尔多诺作愤激语: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

法国革命后,历经近一百多年的左右摇摆,至第五共和建立,国家才作为个人实现自由的工具置于全体人民的监管之下;美国革命后,历经南北战争、工人运动、黑人革命、妇女运动等一百多年,种族、阶层、弱群的自由平等观念方流布社会诸领域。这些先发国家甚至主动被动地参与了两次世界大战,以无数公民做炮灰的代价实现国家主权意志。年轻的英国诗人奥文死于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前,他在战场上写诗致后来者,希望他们戳破"为国捐躯,永垂不朽"的谰言。先发国家如此。更不用说后发国家变本加厉败坏了国家的名誉。俄国十月革命作为一种否定或背叛的革命形态、以及德意日法西斯的国家资本主义或国家社会主义形态,都极大地冒犯了人类,伤害国际社会,侵犯他国主权,并对本国国民极尽管制和异化之能。

现代人类同"国家劫数"的对抗是感人的历史文本。在英国,这是个人追求悠闲的生活方式跟"黑暗的魔鬼般的工厂"和"日不落帝国"的对抗;在法国,这是个人权利同多数人暴政之间的对抗;在美国,这是熔炉般的"我有一个梦想"同种族优越感之间的对抗;在苏俄,这是阿赫玛托娃、法捷耶夫、帕斯捷尔纳克、索尔仁尼琴、萨哈罗夫等"诗人与帝国的对抗"。此种对抗强化了人类的现代国家观念,使利维坦真正被驯服为民有、民治、民享之自由民主宪政政体,温驯的利维坦之间的竞争也公开并相辅相成,以至于福山急性发言,以为自由民主是现代国家的政治终结形态;而罗塞特的经验主义假说,"民主国家间很少发生战争",演变成自由民主国家公民的当然意识:"民主国家不会相互开战。"

如以为自由民主政体是现代国家的最高完成,那么它确实既受益于现代思想家们的国家观念、国家构想,也来源于千千万万现代人类的自由表达。如同阿尔多诺后来为自己的愤激校正所言:当然,人们仍有权表达。这种表达使得先知、有识者、仁人志士在国家压迫剥削国民的时代能够发动自己"一个人的战争",苏俄变态革命建立的"利维坦"历经七十多年,仍为这些个人反抗所组成之扬弃的革命推翻,印度、南非的殖民统治也为甘地、曼德拉们的革命推翻。如果我们能够读解哈威尔和昆德拉在其作品中所揭示之个人与匿名权力的对抗,我们就不会惊讶"天鹅绒式革命"迟早会在东欧发生。哈威尔直截了当地将此种对抗称为"战争":"几乎每天我都为这种社会沉寂、其意义暧昧不清而感到震惊,这是在极权主义制度与生活本身之间看不见的战争的可见的表达。"

这些自由表达都立足于个人与国家关系之上。正是这种个人的自由表达使思想家们关于现代国家的观念在人心中扎下根来。它是一种较之爱国主义、民族自豪感更隐秘也更坚实的精神,此种"世界精神"或现代国家观念,借用马克思的词汇,能够真正通向"人的无限的丰富性"。在马克思看来,国家只是人类史前史的一种过渡形态,英特纳雄耐尔(如果我们看看今天的互联网世界)将是"属人的世界",是"自由人的自由联合"。

二."被找出"的国家至上

依凭移植"拿来"先发国家的思想成果,后发国家的知识人思考在理论上似乎事半功倍,少走许多弯路。后发国家的知识人可以参详之,并结合本民族的政治经济文化实际,而着力于建构自家的立国原则、建构民族个体的生存哲学和国家学说。但事实不然,当先发国家的主权光芒投射到后发国家,伴随传布主权之道的,更有炮舰、鸦片等无耻的嘴脸;或者说,伴随传播文明火种的,更有政治的自私无义。先发国家的"国家劫数"不仅给本国人民带来苦难,而且以殖民、侵略、不平等贸易等方式直接给后发国家带来灾难。

劫是东方人的概念。或谓世界经历若干万年后会毁灭一次,然后重新开始,这一生一灭被称为"一劫"。或说劫数包括"成、住、坏、空"四劫,坏劫时会有水灾、风灾和火灾出现,甚至导致世界毁灭。伟大的佛演说过人的劫运,人的有限人生逃脱不了悠远的世代,在极久远的时节中,人的一生是短暂的;如果这世代、时节有其自性,渺小的人如何应对呢?如果"成住坏空"等劫数分配给不同的人来承担,这些人如何表明他们乃共同的人类,他们如何表达并展示自身的丰沛和人性之美呢?虽然人们对此多语焉不详,思维多终止于宿命、在劫难逃、识时务乃俊杰。伟大的孔子、司马迁却延续并示范了中国历史写作的审判功能,使得纵然易数可畏、大道不行、劫运难免,人性却可超越,可以成仁,可以赴义。固然人心不同各如其面,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却如日月江河经天丽地。

直到今天,人类是有希望的,迄今为止的人类仍在礼赞自己的历史,世代的先人都有优秀者、高尚者、牺牲者、义士、圣贤、先知示范个体与劫运的对抗,给当时人提供了另一种人生可能,温暖并安慰了后来。个人可以冲破劫运劫数的网罗,而在人类的意义上成全自己。这更是西方人的信仰,末日审判、末日救赎般的信仰情怀,人的当下生存将遭遇另外时空的知己。

这种劫数到了近代,由时世变易、漫长时间的厄运演变为切近的、个人生来即不得不时刻面对的国家政治。审判、救赎为一种国家力量僭取,从而使审判、救赎丧失了人生的本质意义。人生不再追求自性的审判或救赎,不再追问历史或末日般的审判救赎,而是追求国家的庇护、审判和救赎。更不用说,国家政治是如何主动、咄咄逼人地深入到个人生活的全部领域,它把部落、种族、性别,小至个人日常生活、衣食住行乃至爱情,全部收编征用。

此种"国家劫数"乃是历史学家们一再强调的,历史在人生当下的消失,人生为一种国家政治所填充,或说"1830年以后已无历史学可言,一切都是政治学"。或以为"自1904年或1940年以后,已无历史学可言"。

"国家劫数"行至俄国,俄国的西欧派和斯拉夫派长年的争论在列宁的《国家与革命》面前划上了句号,划上句号的还有列宁对马克思主义的垄断性修正,他否定了马克思主义者对旧国家机器的借重,即无产阶级革命在于"取得议会多数","使议会变成政府的主宰",而以阶级暴力革命来打碎旧国家机器,以专政来取代议会。俄国确实有着对抗,但民众与沙皇的对抗、贵族阶层与农奴制的张力却找到了这种最可怕的专政解决方案。那场变异的革命以"无产阶级专政"主导一切,结果却使国家重新完备起来,苏俄"国家劫数"不仅使直接民主成为不可能,而且,人民争得的民主权利也彻底丧失,民众连沙皇下的农奴都不如,更不用说跟帝国及其子民嘲笑的资本主义国家相比。苏俄帝国是20世纪最可怕也最可笑的利维坦。"它用30年的时间完成了西方两百年的工业化过程,它把第一颗人造卫星送上太空,它的核武器足以毁灭人类50次,它的国家元首可以在联合国的大厅把皮鞋脱下来,敲打桌面,和美国叫板,它可以把导弹直接运到美国的后院——古巴,……它的五大航母集群可以同时在全世界巡弋。"但这个可笑的利维坦,拥有最富庶的土地,俄罗斯、乌克兰、北高加索和伏尔加流域这些传统的"欧洲粮仓",却养活不了自己的人民。从诞生到坍塌的七十年间,它都要进口粮食,从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进口面粉,从(欧洲)共同市场进口黄油,从美国进口大豆。而这个利维坦仅在斯大林掌权的25年,被吞食的俄国人总数在2000万以上。

要谈论"国家劫数"行至中华帝国后的命运,几乎是鸿篇巨制的任务。我们只能简单地描述近现代中国思想家们的思考和中国近现代史的轮廓。显然,钱大昕、王先慎乃至后来者俞樾、孙诒让这样归属繁琐饾饤之学的学问大家不足以理解文明和国是;曹雪芹、龚自珍这样的性情天才不足以思考天下衰世之后的文明新生道路;戴震、章学诚这样越出考据的思辩天才不足以突破文明的铁幕。鸦片战争以后,帝国的士绅阶层几乎取巧般地顺着华夷之辩来"摸着石头过河",这种思维方式在"师夷长技以制夷"之外,仍不忘"以夷制夷"的老路。"稳住阵脚、沉着应付"式的"韬光养晦"并"抓住时机、有所作为"就是对内"稳定压倒一切",对外想当然地"打痞子腔",标榜"农民式外交"、"战略性伙伴关系"。即使经过洋务自新运动,我们中国人仍着眼于救亡、抵抗外侮。从曾胡左李到康梁到孙黄,数代中国精英忙于拷贝强国之道,而疏于思考国家的含义。

帝国的命运是可悯的,马克思正确地预言中国是"活化石"、"木乃伊"、"僵死不动的东西"。在他之前,另一个欧洲优越论的思想家黑格尔发展出一套贬抑中国文明的历史哲学:中国是由皇帝或专制君主所帝制的国家,是"只知道一个人自由"的"东方国家"的典型。在西方的希腊罗马时代,"只知道一部分人(指贵族)是自由的";在黑格尔所处的时代,西方知道全体人们皆是自由的。因为不了解"精神"在世界的进程,所以中国专制者的"自由"也是恣意的。黑格尔认为,中国的命运部分得归因于地理因素,中国本身"在世界历史之外,却预先假定若干因素的结合必然造就活泼且生动的进步"。虽然中国的专制者向其百姓所言者可能是"庄严、宛如慈父一般的和蔼",百姓们却"自视卑微",黑格尔为我们中国人感到悲哀:"身上的重担让他们无法喘息,然而这却是无法逃脱的宿命:他们出卖自己为奴,吞进难以下咽的奴隶饮食,却不以此为忤。"也许中国在思想的形而上学与实际的地理方面尚未陷入完全孤立的境地,黑格尔补充说:"与世界其他面向的关系,就只能仰赖另外的民族将它们找出,并研究它们的物质,始可得知。"

中国确实被"找出"了,但西方的思想家们很少思考中国的正道。这仍有赖于中国自己的思想家。不幸,中国的思想家们过多地看到了先发国家的国家劫运,他们因此多立足于自己国家的"国家至上"观念。那些救亡的思想家及其追随者,都陷入东方与西方、强权与公理、殖民与自新、外侮与国贼、主义与问题等二元模式中去。即使严复这样的启蒙思想家,敏于明示"群己权界"的国家构想,但其"适者生存"的"天演论"思想更打动人心,严复本人也加入到复辟帝制的活动中去。孙文的革命建国思想堪称先进,但他对国人一盘散沙的现状深恶痛绝,而用尽手段达到建立现代国家之目的。一次世界大战后到欧洲游历的梁启超一定同意严复对西方世界的悲观结论:"三百年之进化,只做到'利己杀人,寡廉鲜耻'八个字。"梁在其《欧洲心影录》中甚至认为,西方濒临精神危机,几乎朝不保夕,中国应以"精神文明"去拯救西方的"物质疲惫"。

即使以为国家是工具者,也仍不过负面地看待这一工具,如陈独秀说,八国联军侵华后,"才知道有个国家,才知道国家乃是全国人的大家,才知道人人有尽力于这个大家的大义。""近代国家是怎样?国家的唯一目的,就是征服者支配被征服者的主权,并且防御内部的叛乱和外部的侵袭。这主权的目的,也就是征服者对被征服者经济是掠夺。""国家是掠夺别人并防止别人来掠夺的工具。"

他们都不了解国家或"精神"在世界的进程,只是一群方式各异的国家主义者或民族主义者。对自家恨铁不成钢,而让自己受外来的理论体系或政治逻辑支配。一味拷贝先发国家的结果,是思想家们要么走向行动主义或说革命主义,如陈独秀;要么走向改良主义,如胡适。行动主义者误解先发国家革命的要义,改良主义者则根本否定现代国家立国的革命阶段。革命变质异化,走向自己的反面;国家成为皇帝之后的利维坦。国家与革命,更重要的,国家与个人的关系,就这样遭到曲解,使得近代以来的中国人都在劫难逃地加入到自己的时代。无论三民主义,抑或共产主义,无论自由主义,抑或无政府主义,都无一例外地把国家当作生存的前提。中国人就如同稚童一样为时代和自己窥见的半真理利用,如同胡适为自己的问题辩护:"我们不去研究人力车夫的生计,却去高谈社会主义;不去研究女子如何解放、家庭制度如何救正,却去高谈公妻主义和自由恋爱;不去研究安福俱乐部如何解散,不去研究南北问题如何解决,却去高谈无政府主义;我们还得意洋洋夸口道,我们所谈的是根本解决。老实说罢,这是自欺欺人的梦话。"这位改良主义大师确实说过:"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立得起来的!"但对国家与个人的关系,对现代国家的性质、归属和存在状态,思想家们仍没有深入地描述出来,更没有如洛克那样明白地对同胞宣示:"凡是图谋奴役我的人,便使他自己同我处于战争状态。"这些思想家一开始就用"我"劫持了"思想"、"世界精神",然后"我们"劫持了"我",最后顺理成章地用"国家"劫持了"我们"。

在这些各种各样的改良、革命或说"我们"争其合法性的国家劫运里,个人当然微不足道了。他们只是朦胧地觉得自己置身于一个大时代,这个时代乃"数千年未有之奇变",当下的一切都是无足轻重、没有意义的,即使有意义,也只是为他者做准备。生活在明天、在未来、在别处,在国家那里。于是,对国家与个人的关系就置换为今天与未来、悲观与乐观的感受,置换为对国家的深情、巨大的希望或巨大的绝望。以鲁迅之深刻,虽然寄语青年争取"自由",但他跟胡适们一样是悲观了,在他有名的小说《故乡》里,他写下了令外人都为之动容的结笔:"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中国的精英上层就这样带着民众走上了各种通向国家的不归之路。即使穆旦这样落实于个体的天才诗人,仍"赞美"了国家的至上魅力——

一个农夫,他粗糙的身躯移动在田野中,

他是一个女人的孩子,许多孩子的父亲,

多少朝代在他身边升起又降落了

而把希望和失望压在他身上,

而他永远无言地跟在犁后旋转,

翻起同样的泥土溶解过他祖先的,

是同样的受难的形象凝固在路旁。

在大路上多少次愉快的歌声流过去了,

多少次跟来的是临到他的忧患;

在大路上人们演说,叫嚣,欢快,

然而他没有,他只放下了古老的锄头,

再一次相信名词,溶进了大众的爱,

坚定地,他看着自己溶进了死亡里,

而这样的路是无限的悠长的

而他是不能够流泪的,

也没有流泪,因为一个民族已经起来。

三.左右"中国劫"

这个新的"中国劫"自1919年以来就深重地笼罩在我们全体中国人的眼前和心头。这个"中国劫"由哪些要素组成呢?国家的积弱积贫、全面滞后或繁荣富强。1912年,大清王朝的倾覆,跟历代新王朝拥有前朝遗产的新鲜的开国气象不同,中华民国几乎在一片废墟上建立。如果说,历代新王朝以暴力让子民默从,这个新的国家则需要国民们能够相忍为国,相忍谋国。但是,在各地方政府入不敷出,国库空虚,国家财政几近瘫痪面前,上层实力派、知识分子和官僚们绝不出让甚或牺牲自家权益,他们的资源不用来维系国家并保障国民,而是来表达对国家不能保证并扩大其权益的不满,他们不能容忍虚弱得形同虚设的政权,而要打造一个自己可以支配、假借的国家名器。孙文们开创的亚洲第一共和国如同玩具被抛弃,建立国家的关键让位于暴力逻辑。这一"中国劫"横行之处,就是"有枪便是草头王"、"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就是无数仁人志士演变成"我之不出如苍生何"的冷血,和为了"自己的国家"甘愿以自己更愿以他人为牺牲的热血。自然,国家也可以宣布自己的文化灿烂、世界四强、第三世界的榜样、既无内债也无外债的光辉成就、外汇巨大的世界工厂或他国羡慕的富足,以让生逢盛世的小民不能不与有荣焉。

"中国劫"的第二大要素,就是所谓"世界大势"。这个世界大势当然是先发国家的示范,往好里说,乃是自由民主政体,是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但更为负面的,是先发国家以战争、霸权、主义思想等"国家劫数"挑动了后发国家类人孩们更为虔诚的依附状态。后发国家的子民是如此信奉了世界大势,并信徒般地将其传播为时代精神。这一"中国劫"横行之处,就是建立在代圣立言之上的是非对错,以俄为师,以德为师,以英美为师,以马克思、希腊哲学、哈耶克、圣经为师,以强者的逻辑来判人生死,就是真理和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类人孩们很少力行地理解经典乃历史叙事,经典乃自己的行状而非死的语言,他们总以死去或别人的经典移于当下的现实,强为凿枘。

"中国劫"的第三大要素,是对新天新地的向往。如张奚若们总结的: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否定过去,迷信将来。它斩断历史、篡改历史,以为自己的时代是为开天辟地、改天换地、欢天喜地。它一方面虚妄地期待明天,一方面对当下的时代感恩莫名,这里就有玫瑰花,就在这里跳舞吧。旧劫去时,如梦初醒,原来那不是正常的,去劫曾将自己变成了鬼,新劫才使自己变成了人。故此劫运来时,类人孩们无所不用其极地表扬自己的时代,"时间开始了!""春天来临了!""这是历史上最好的时代!"或者,"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民好喜欢!""让我告诉未来,中国进行着接力赛,继往开来的领路人,带领我们走进新时代。"历史感的丧失,使得我们中国人再度认同了国家至上观念,认同了一个人自由的逻辑。那一个人的自由,即是我们全体中国人造神运动的结果。孙文是现代中国人最早造成的神,随后是蒋介石,是毛泽东。领袖、总理、主席、总裁、大救星、总设计师,等等,先后成为我们的代表,实则我们的主宰,如马克思所说:这些中国人"不能代表自己,必须要由别人来代表他们,代表他们的人必须同时是他们的主宰,是高高在上、不受限制的政府权力,从上面恩赐给他们阳光和雨水"。

"中国劫"的第四大要素,是对发达国家的"嫉羡"心理。这种嫉羡当然能够导致自信心的丧失,对自己一无是处的自污、自卑,导致崇洋媚外的"逆向种族主义"(王小东语);同样能够导致合群自大的光荣孤立。如同刘力群观察到中国只有帝国经验而无联盟合作经验一样,我们中国人也确实无知于跟外人共处于地球村中。我们是"亚细亚的孤儿",我们的嫉羡心理使得我们仍要自欺欺人般地称道"我们的朋友遍天下"。

如果说在1919年以前,"国家劫数"只是劫持了上层精英,那么在此以后,为建立现代国家等要素所组成的繁杂的"国家劫数"就洗劫了全体中国人。从学生到商人,从士绅到军阀,从政客到革命者,从理想主义者到现实主义者,从市民到农民,国家劫运无远弗届。用我们中国人事后的反思语,我们都丧失了思想,在国民革命时代,只有孙文一人有思想;在共产革命早期,山沟出不了马列主义;在中共建政三十年来,只有毛泽东一人有思想;在中共改革开放二十年中,只有邓小平一人有理论;在中共改革开放三十年内,只有江泽民、胡锦涛有机会能表达他们有理论;直到今天,我们十八岁以上的国家公民在大学里仍得花四年的时间学习五六门国家政治:"思修"——思想品德修养,"毛概"——毛泽东思想概论,"马哲"——马克思主义哲学概论,"邓三"——邓小平理论和三个代表重要思想概论,"马政经"——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原理,以填充这些无能思想的类人孩。这些思想、理论跟国家繁荣富强、人民生活幸福等等广告般地联系在一起,使得我们放弃了自己的生存正当性,放弃了对国家本身的追问质疑,放弃了思考我们的人生正义和社会正义,而服从于主义、理论和思想。我们的控诉只是控诉国家的腐朽无能,我们的革命只是革掉敌人的性命,我们的反抗只是反抗社会的不公。

我们受别人思想的支配而不自知,我们受"中国劫"乃至先发国家的"国家劫数"的洗劫而不自知,这种现象,在舒芜致程千帆的一封信中得到部分反思:"'理力论'公式虽简,然乃自近百年历史概括而来,实乃至理。此理与力,又非自古以来帝王圣哲之理之力,而是划分人类'史前时代'与'真正人类自觉时代'之理之力,以'科学'与'阶级'之名,起大信,成大业,前史无可例比。千百万志士仁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不可简单地断为'盲从'。其以力运理之机,至微至隐。当时信众,无不自以为所信者科学,所循者规律,故艰难险阻而不辞,摩顶放踵而不悔。今日事后追论,轻易名之曰'主流',曰'权力意志',其实当时居主流地位有权力后盾者,是三民主义、法西斯主义、周孔之道等等,而科学社会主义之归宿则在雨花台、渣滓洞,乃千万人共见共知之事实。或亦正似此故,其以理运力之机,遂难觉察。窃谓解放前白区信众,最是纯粹。苏联与中国苏区的大量血的事实,在白区毫无所闻。间有传闻,则以出于国民党之口,由逆反心理而拒不肯信。鲁迅之睿智,亦有《我们不再受骗了》之作,有《答中国托洛茨基派》之信。非君子可欺,其实都因为真相的揭破出自太黑暗太卑鄙者之口,从反面作了有力的宣传也。自顾以此纯粹之心,迎接解放,坚信一切皆是'理'的胜利,一切皆是'理'的流行,汲汲于湔误从真,而不自知已舍理从力。"

这一反思重要者仍在诉说个人投身于时代、国家建设的正当。中国现代国家的建立,就这样虽有千百万志士仁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而与国民的理想和生命存在渐行渐远。是以唐德刚、黄仁宇这样的历史学家,仍不免于政治历史学家之讥,他们坚持"国家劫数"的长程合理性,实则为每一段国家政治做了辩护,即近代以来一切中国人的灾难、战争、生灵涂炭,无不服务于二百年左右、上下层分别整合的历史合理性。而不知中国人亦人类文明史之一员,不知中国人生命高出政党的使命、国家劫数或历史的合理性,中国人个体生命之一己光华,足以辉耀千古。职是之故,任何有良知之教员都会告知弟子:"20世纪中国无史学,一切皆政治学;20世纪中国无史书,一切皆政党史、革命史、改革史。"而任何有良史之才,一如司马迁将漂母、陈涉、朱家、郭解、优孟等平凡者的言行上升到历史与王公大人的高度一样,真正的历史叙事,当把笔墨倾倒给现代中国的国民。

由"中国劫"建立的利维坦就这样可笑地经历了由弱势到强势的反复。大致说来,它的反复表现为30至40年左右的左右摇摆。传统中国有以30年为一世之说,"中国劫"必经一世方能转化。此乃现代国民的宿命。30年河东,40年河西。中国所谓的国学大师曾以此民间思维来表达中国崛起的愿景,却亦如此合于"国家劫数"。1912年后的中国,本来向国家主义左翼摆动,孙文们不曾彻底的辛亥革命让位于"窃国大盗"的威权统治,国家为南北武人争雄劫持;1919年后的中国,本来向民族主义左翼摆动,但国民革命却在民族主义的旗号下向右倾斜,使得革命出现更严重的变异和背叛;于是,国家的统一迟迟不得建立,借助于日本侵华战争带来的国家统一和主权完整,很快让更左极左的马克思主义政党劫持。在这30多年的"中国劫"右摆中,中国人经历了起义、复辟、再造共和、护国护法、新文化运动、实业救国、国共合作、黄金十年、左右倾机会主义、新生活运动、法西斯主义等多次的变革。每一次变革都无能突破国家观念,无能解答个人与国家的本质关系。最关键者,滞后于革命出现的新文化运动,使孤军突入的革命只能联合会党、马侠、立宪党人,革命无国家思想,只有制度选择,国家的不彻底几乎注定。而革命后出现的新文化运动仍在国家思想上少有建设、突破,思想启蒙也同样流于形式。

在"中国劫"下为国家牺牲的志士、烈士、民众,将在下一次"中国劫"里成为另一种国家观念下的叛徒、变节者、投机分子、开历史倒车者、白白牺牲的无觉悟者。无论是同盟会的烈士、再造共和的元勋、收复内蒙古的将军、抗战的军民,抑或说过"根本意见"或"多余的话"的领袖,都被彻底否定,并视为需要扫进历史垃圾堆的绊脚石。即使像胡适这样为文化建设立过大功的思想家,也需要批倒批臭;而胡适派的知识人如张东荪、顾颉刚、朱光潜、罗尔纲、倾安平等人必须与旧社会旧知识划清界线,因有学问而被留用,但得老实地服务于新国家。鲁迅派的知识人如胡风、冯雪峰、聂绀弩、萧军以及更年轻的张中晓、林昭们,因有个性而被关押、流放、逼疯、逼其自杀甚至直接杀害。新的国家公民属于毛泽东那样的独裁者,新的国家子民属于共产主义战士雷锋、毛主席的好学生焦裕禄,属于子民中圣愚般的劳动者如王进喜、时传祥、陈永贵们。1949年后"中国劫"的左摆里,中国人的建国方略和三民主义原则,让位于一种外来的理论,中国人的国家建设,为一种"斯大林模式"严重扭曲。

这种左摆从1949年算起,到1979年仍为30年左右的时间。跟前30多年的摆动一样,中国社会充满了运动、动乱、乱动、天灾人祸,就是很少见到建设、改革乃至改良。这次左摆是如此奇特,以至于三十年来的国家变革几乎全是国王的游戏,神的游戏,一个独裁者的游戏,即威权的社会变成了总体性社会,变成了极权国家。三反五反、社会主义改造、反右、三面红旗、文化大革命、反击右倾翻案风。国王的游戏,既会令其手下的将军和文臣之间相互厮杀,更要让民主党派和知识人低头或相互狗一般地咬死对方,批武训、批胡风、反右、文化大革命……在彭德怀、刘少奇、林彪、章伯钧、罗隆基等等新中国一流的功臣被踩倒的命运面前,民众们的被改造和被运动、大炼钢铁、三年天灾人祸、上山下乡、忆苦思甜等等,似乎真的可以忽略不计了。

事实如此。当"中国劫"再度右摆时,我们的社会充斥了伤痕、反思、控诉、复辟、要债,凄美的回忆和见证,但这一切又只是精英上层们的叙事,他们诉说自己的受骗、受害。民众在他们的视野之外。他们描画涂粉的是自己的哀怨和喜乐,他们很少如鲁迅所说,去"画出这沉默的国民的魂灵"。即使有"陈奂生进城"、"许三观卖血记"一类的小说、赵本山一类的小品,但那种喜剧或自作聪明的悲剧解读,多是对我中国国民莫大的侮辱。

当国家的统治集团"打左灯向右转"时,这个国家的数代知识人多唯恐其不右,唯恐右转的车轮停下;他们很少打右灯向左看,关怀、救济苦难同胞们的生命权利。当工人、农民们反映"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厂子塌了,个人发了",抗争新劫运,对社会认同、国家共识的倾覆表达不满的时候,这些精英上层很少理解工人农民们的权益,很少建言新的国家学说,立足于本土而又普适的人权原则;他们只是想当然地论证市场的威力、法治的重要,帮助统治集团逼迫工农下岗、分家以好"从头再来"。即使左倾的知识人也只是游戏于"书斋里的革命"。他们像小儿辩日一样,总是忙于在国家社会面前聒噪、论证他们跟右倾对手之间的道德、立场和智力高下。就在这种劫运的摇摆中,他们自觉不自觉地以产权、零点方案、《物权法》一类的说辞为统治集团的权益背书。

他们当年论证、注解向左转、一边倒的合理性,他们在新的"中国劫"中又会论证、注解向右转的硬道理。他们匆忙地启蒙,在1919年前后论证新民、人的自觉,在1949年前后注解社会主义新人,在1979年发现人道主义和异化,但他们志不在一以贯之地张扬并捍卫人的权利,实现生命的可能性,而是转身投靠国家,以国家之力来强压民众跟随他们所标榜的道路。他们虽然也会说自己是人民,是大写的生命,但更多地,他们会说自己是国家的一员,是革命者,是改革者。他们当然是聪明者,所以他们标榜自己是国家的"诤臣"(胡适语)、"第二种忠诚"(刘宾雁语)、"建设性的反对派"。他们以人的自我期许开始,却在"中国劫"里有意无意地变成魔鬼。

在左摆"中国劫"里为国家牺牲的革命烈士,为国家造反的红卫后红小兵战士,为国家交白卷的英雄,为国家争光的社会主义几件大事:三门峡水电站、大庆、大寨,再次成为右摆中国家社会眼里的历史破絮。新的国家公民是邓小平那样可能仁慈而仍权威残暴的独裁者,新的国家子民是张海迪,是好人润五,是孔繁森,是公交售票员模范李秀丽,一群在官腐民败中的励志、节义、廉洁等等的道德牌坊。新的国家卫士属于枪杀平民的军人,新的革命烈士属于严禁民众自在生活的城管队员。

20世纪的70年代末80年代初,中国的钟摆因此向右摆,"补资本主义的课"、"放权让利"、"改革开放"、"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就这样摆动到另外一种极致。这一次摆动同样充满了血腥、罪恶、杀戮、不义,充满了左右拉剧战,清除精神文明污染、反资产阶级自由化、防左战、反右战、广场屠杀、南巡。而此次"中国劫"右摆之初,中国知识人对革命兽性的反思,如高尔泰、朱光潜们从美学角度,王若水、周扬们从人道主义的角度对人性反思的贡献,后来更多地被精英上层用来做推卸责任的口实,他们要人性中的崇高理想的精神追求变为经验世俗的肉身欲念,被禁欲的沉重肉身在摇摆中成为生命中可承受之轻,革命兽性摇身为改革兽性,权力、资本和一钱不值的知识合谋于改革之旗,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蚕食了大陆中国。到世纪之交,"狼图腾"风靡大陆中国,最标榜联想的中国联想集团的门厅电子屏上的口号即是:打造虎狼之师。

历史确实如历史学家、社会学家、国际问题专家们看到的,中国现代史几乎十年一变,甚至有逢六逢九小变大变之说。这些小变在三四十年的大劫中,加重了我国民对螳臂挡车的认识,无论如何阻挡,世风是日下了;无论如何反对,"我们就是独裁"(毛泽东语)了;无论如何笑骂,好官我自为之了。时代变了,社会变了,时代风气变了!因此,尽管有疑惑,有不满,国民仍为生于此世此劫而无可奈何;最终的结果,是在扭捏作态中,共同加入了劫运的大潮(If you can not lick him,join him!)。

这种搞不过它就加入它的顺势生态甚至带来独唱、清唱或合唱。每一次摆动都国民羊群般的兴奋、快感、陶醉、赞美。"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努力国民革命,努力国民革命,齐奋斗,齐奋斗。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国民革命成功,国民革命成功,齐欢唱,齐欢唱。"这是现代以来第一次"中国劫"摆动时的主旋律。"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咳呀,他是人民的大救星。"这是"中国劫"第二次摆动时的主旋律。"一九七九年,那是一个春天,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神话般地崛起座座城,奇迹般聚起座座金山。"这是"中国劫"第三次摆动时的主旋律。

四."中国劫"下的个人命运

以先发国家的左右摇摆而言,每一次摇摆多少要为国民争取某种权利福祉。向左摆争取更多的福利,向右摆争取更多的自由。"中国劫"不然,每一次摇摆劫持全民,却只是让中国的统治阶层、中国的精英上层更多地作威作福作享。就是说,"中国劫"一步步地建设成为主权独立、领土统一完整的国家,并在今天以污染、压榨中国现实和文明资源的情势,将资源释放成资本,使中国成为一个资本巨大空前的国家。对国力和民众的劫持,使得"中国劫"向右摆时,中国国民所拥有的天赋权利或传统社会的自然权利不仅不得保障,而且所拥有的人格自然平等或观念平等也被剥夺;"中国劫"向左摆时,中国国民的生存被圈养到衣食住行都需要分配计划的程度。"中国劫"的左摆,政府使国民更少自由或无自由;"中国劫"的右摆,政府使国民更少福利或无福利。如秦晖所言,左摆压迫,右摆剥削。

这种摇摆对文明世界的影响也是空前的。1919后的摇摆引逗了列强对势力范围和生存空间的争夺,1949年后的摇摆仅次于苏俄帝国加剧了国际社会的对抗。刘力群、秦晖等人观察到,1979年以来的摇摆不仅引逗了国际资本和政客对中国市场的争夺和对中国政府的势利,而且毁掉了发达国家一百多年来所形成的劳资关系,并正在污染了世界的资源和文明成就。每一次摇摆,中国人都拜人为师,最终与人为敌。第一次摇摆时,公理和强权是中国人无法解决的矛盾,中国人以日为师,以德为师,最终与德日宣战。第二次摇摆时,中国人以俄为师,也最终两国闹翻,制造国际笑柄。第三次摇摆时,我们再度发现西方是自己的老师,是我们的明天和理想,时至今日,我们不再把西方世界当作我们的明天,西方再次成为我们任意嘲弄的对象。我们以为自己是虔诚的学生,向老师学习,老师却千方百计地打压学生。这种嫉恨心理构成的"中国劫"使得我们全体国民经受苦难,豢养了自己的"伟光正"般的狼狗,豢养了少数人和国家所谓的强大、繁荣、崛起。

三四十年的"中国劫"摇摆,使得每一代中国人都可以见证个人遭遇的"国家劫数"。但并不是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像黄炎培那样追问人生世界的正当解答:"我生六十余年,耳闻的不说,所亲眼见到的,真所谓'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团体,一地方,乃至一国,不少单位都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的支配力。大凡初时聚精会神,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也许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既而环境渐渐好转了,精神也就渐渐放下了。有的因为历时长久,自然地惰性发作,由少数演为多数,到风气养成,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无法补救。也有为了区域一步步扩大了,它的扩大,有的出于自然发展,有的为功业欲所驱使,强于发展,到干部人才渐见竭蹶,艰于应付的时候,环境倒越加复杂起来了,控制力不免趋于薄弱了。一部历史,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总之没有能跳出这周期率。"这个周期率即是劫,是个人之劫,更是国家之劫,历史之劫。

并不是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像年轻的高尔泰那样在"中国劫"急剧左摆时喊道:"美是自由的象征!"像张东荪那样宣示:"我要保持我沉默的自由!"像陈寅恪教授那样坚定:"我要请的人,要带的徒弟都要有自由思想,独立精神。不是这样,即不是我的学生。所以周一良也好,王永兴也好,从我之说即是我的学生,否则就不是。"并不是每一个中国人都能像年迈的刘宾雁那样在"中国劫"急剧右摆时喊道:"社会主义岂能一扔了之!"像秦晖教授那样呼吁:"公正至上!"

"中国劫"劫掠了国民的命运,使得大部分精英权贵善于"与时俱进",大部分民众"再一次相信名词",跟从、欢呼。有幸度尽劫波却卷入另一劫中的国民,仍投身于某种时代精神或主义而不自知,要么会检讨自己的小农思想、小资产阶级思想,检讨自己贪图享受和嫌贫爱富的脱离群众、脱离生活的思想意识;要么会要债似地找回青春,悔恨当年不懂七情六欲般的傻,而希望能够尊重并崇拜金钱物欲。这一切都是在时代氛围、社会风气以及某种主义的旗帜下发生的。他们的心智结构在转变观念时不免坚持自己追求真理的虔诚,前尘如梦,劫灰尚在,但起点和今天的终点都是真的。所以他们永远是真的,哪怕是"两头真"。前劫中寻求真理的先进到了毛泽东时代,只能以老实的态度按马克思主义改造自己,前劫心态为真,此劫状态同样为真;年轻时找到马克思主义真理的革命者到了晚年找到了自由主义真理,中间如梦,两头为真。"中国劫"向左摆时,年轻的国民们坚持理想主义而自以为是坚持了理想;"中国劫"向右摆时,这些年迈的国民们坚持经验主义而同样以为是坚持了理想。他们从没有立足于生命本身,以保证生命至高无上,以保存文明历史的正脉和元气;如康德说,人是目的,如马克思说,人的目的只是人本身。他们因为跟理想、真理在一起,所以可以口含天宪,可以作威作享,当然,那种脱离了民众、人性之实的威享在他们的辞典里称为"奋斗"。是以"中国劫"右摆三十年之久,改革开放三十年之久,中国进步说辞汗牛充栋,中国七千万党员,成功名者、自以为是者、大师式学者教授、明星式专家、忧国忧民式理想主义者成千累万,敢于公开声明退党的国民至今可数。

"中国劫"最为恐怖的结果之一是,它劫掠了上层精英们的人性,人性确实得到改造,平易的物理和健康的人情消失了,对历史的敬畏和终极信仰失去了。张五常在1989年秋天分析六四事件时就感叹中国上层者的人性难明。他谈起健在的几位革命元老,认为他们要维护自身的权益是在情理之中。但他们都在八十岁以上了,生活舒适,对物质享受的要求不会像年轻一两辈的人那样大。以经济学上的功用函数理论作分析,他们所关注的应该是自己将来在历史上的声名。上至君王下至大臣甚至七品官吏,在晚年争取万世流芳,是中国固有的文化传统之一。张五常为此写道:"从北京处理学运及一连串的事件看,中共的元老似乎对历史的评价漠不关心。要是中国大陆还是像昔日那样闭关自守,那么闭门自造历史也无话可说。但他们坚持对外开放已有十年,应该知道历史怎样写是不会让执政的人刻意左右的。文采斐然之如毛泽东,在晚年时对自己的历史地位还是有所顾虑,而今天人们对他的评价,证明他当年的顾虑是有先见的。为什么支持开放十年的北京元老,竟然置自己的历史地位于度外?事实上,在这个年代,在世界渐趋大同的今天,一个中国领导人要名留青史,比我所知道的任何其它年代,任何其它地方,远为容易。为什么轻而易举的重大收益也不要?在中国大陆,得势的干部是适者,是赢家。可是他们总应该知道,他们的生活并不写意。漠视人民的生活而为自己的利益设想,经济学者难以厚非。但自己儿女及儿女之儿女的未来日子,怎可以不为之设想一下?难道他们但求后代有一官半职,懂得怎样面面俱圆地大唱官腔,就觉得生活写意了吗?"

这种反省人性的丧失、以人性为尺度来抗击"中国劫"的言行在中国国民那里极为难得。"中国劫"向左摆时,陈正人参加革命,因为读过两年书而在选举中被强行作废,重选的结果是,在印刷厂当过学徒的谭震林当书记,陈为谭的部下,书记的事情却都是陈正人来做。近四十年后,陈正人在"文革"的"牛棚"里,想起这件往事,感叹说:"我们党在幼年的时候,就很厉害啊……"中共老资格的高级干部则总结:"根据我的体会,人一左,就六亲不认,不再是人。"王光美在文革期间被批斗,丈夫刘少奇被毛泽东当作中国的赫鲁晓夫被整死,她自己则坐了十年的监狱。出狱后,她自称无怨无悔,坚定了革命意志,不仅逢人便说自己是"毛主席的好学生",还要把怀恨毛泽东的新凤霞拉下水,惹得新凤霞心生厌恶:"连自己的男人都被害死了,还说这样不要脸的话。"

更为经常的是,张五常难以测度的人性缺失现象却在中国国民那里视为当然。"中国劫"左摆,人性中最亲切平易的一面丧失了,中国人装神作圣,"伟光正"而"假大空",所谓大义灭亲,亲不亲,阶级分,所谓狠斗私字一闪念;"中国劫"右摆,人性中最高贵纯洁的一面丧失了,中国人任性纵欲,所谓"上帝送来的礼物"(杨振宁语)就是二奶、小蜜,是"不找几个情人在圈里混都觉得不好意思",是炫富、锦衣玉食,是high,是"我的千岁寒"(王朔语),如黑格尔所说,中国人的放纵也是"恣意"的,表现为"残暴——激情的冷酷兽性,或是欲念的;而其驯服只不过是自然的意外。"真丧失了,善丧失了,美丧失了。"中国劫"左摆时,国民向伪崇高、假大空靠拢,向样板戏努力;"中国劫"右摆时,国民向傻美伪善努力,向生命作秀。

"中国劫"最为悲惨的结果之一是,国民们身在劫中而不自知如木偶如稚童被人操纵。"中国劫"左摆,他们觉得"东风吹战鼓擂当今世界谁怕谁",他们觉得自己的使命是"扶清灭洋"、"抗击外侮"、"解放全世界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人民"。"中国劫"右摆,他们"咸与维新"、"与国际接轨",为置身"世界四强"而自豪,为文明的复兴而兴奋,为中国的繁荣、大国的崛起而备感光荣。他们甚至把"中国劫"当作有中国国情、中国特色的现代道路,当作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客观历史规律。如黑格尔所说,他们身在文明世界的历史之外,却以"若干因素的结合"而以为自己置身于"活泼且生动的进步"。

这些类人孩般的国民,有如老鹰抓小鸡游戏中的小鸡,他们躲在中国母鸡的身后,一阵小鸡快跑向左,一会儿向右,他们的行走和居留都不由自主。如年轻的中国基督徒学者王怡观察到的,"不能自由迁徙。不能随便去另一个地方工作,不能随便去另一个地方生育,也不能随便去另一个地方旅游。根据中国的《游行示威法》,公民甚至不能离开自己的户口所在地,去异地参加游行示威。"王怡对"中国劫"下的个人命运有极好的描述:"生孩子需要政府批准。把死去的亲人埋在土里安葬,要向政府缴钱。一生一死,被政府敲诈两次。"其他诸如,中小学生每天在学校里做集体广播体操。未成年人被要求宣誓加入政治团伙。军队一定要操正步。政府和立法总是为着限制老百姓,不是为着服务老百姓。网上播放DV作品需要政府批准。出版书籍需要政府批准。等等。

"中国劫"最为可笑的结果之一是,其身躯的摆动需要一个历史的过程。当上面或下面向另一极摆动时,那些自以为是的精英还以为国家名器、问题意识、民意民情在他们一边。"议会迷"的悲剧英雄宋教仁们在放弃革命手段时,即以为自己有社会基础,不幸他只能"人亡政熄",他的同志又以为法治可解决一切,而不解帝国只倒下一个满清小朝廷,"中国劫"仍急剧右摆,旧官僚、实力派们既不喜欢一起开会,也不适应法律解决问题;70多年后,"中国劫"再度右摆时,赵紫阳揭示,邓小平仍不喜欢也不适应开会。1949年,"中国劫"急剧左摆,中国的知识人唯恐不左,并真心地左倾。1957年,反右之前,徐铸成在北京与叶圣陶、郑振铎、宋云彬一起喝酒。面对山雨欲来,徐铸成说:"可能有人真正想反党……如果我们也被打成右派,岂不令人寒心?万一有事,谁还敢挺身拥护党?"宋云彬惨然一笑:"天下已定,以后不会有什么万一了。"这种悲剧一再重复,到1979年"中国劫"的右摆十多年后,中国最有声望的知识人、党内民主派、持不同政见者仍以为中国的问题主要是反左,因其多只看到国家名器仍在左的宪法框架里。20多年后,中国仍在思考几至想破脑袋的几代知识人或党内理论家,或以为中国不够右,中国需要反左,并极力为中国的右倾背书;或以为中国中国已经右,需要左倾。而在右的观念和市场中大行其道的时髦者,如汪晖、甘阳、张艺谋、陈凯歌等人,不免如年轻的贾樟柯所言,在80、90年代上演正剧,在今天上演喜剧。

"中国劫"最为灾难的结果之一是,它把人性中一切美好的名词都玷污了。宪政、革命、共和、自由、民主、改革、法治、市场、文明,等等。以百年中国最大的革命为例,这场革命早在天才的作家笔下有过本质的反映,鲁迅一再揭示它的失败、不彻底和被劫持,在短篇小说《药》里,我们看到了民众愚昧,把革命者的鲜血当作治痨病的药。在《阿Q正传》里,辛亥革命换汤不换药。在《风波》中,一场风波过后,一切又依然故我。革命也好、民主共和的观念也好,孙文们从未打造出它们的社会基础,打造出民众参与的"公共领域"。这种革命之虚妄一如"中国劫"右摆时改革的虚妄。

不特此也,类人孩们对国家社会动荡的不安使得他们的头脑无能穿过名词观念及其行动的逻辑,在他们的反思里,他们既狂热地追求革命,又热烈地欢呼改革。"中国劫"巨大的左右摇摆并非以他们的生命存在为中心,而是权力资本的人为折腾运动并愚弄了他们。而他们悲观并自以为聪明了的心眼最终认定,"中国劫"左右摇摆的历史不过证明,毛泽东不如蒋介石,蒋介石不如孙中山,孙中山不如袁世凯,袁世凯不如大清帝国;革命不如改革,改革不如改良,改良不如保守;法治不如礼治,礼治不如德治,德治不如人治。思想和现实的混乱落伍使得孤独的思想家毛喻原作愤激语:"原地不动乃最大的进步!"

五."中国劫"的出路

自1979年前后展开的"中国劫"已近三十年,"中国劫"的钟摆是否在中近期再度发生方向性变化,是很多"告别革命"、"告别极左"的国民们忧心忡忡的事。这种担心不无道理,因为在近三十年的右摆过程中,各种左倾力量:毛左、新左、民粹主义、爱国主义等等,一直在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老左没有退出历史舞台,新左自西天万里清亮而来。

更为严重的左摆宿命在于,中国近三十年的右摆已经走到了极端。中国的左摆曾经把农民"平等"地划分为"二等公民",近三十年的中国右摆则以权力、资本和知识的合力成功地把农民打入"贱民世界",一种"农家乐"的生存当中;成功地把民众隔离在全民建设小康和谐社会的别墅豪宅、名车美女、出国考察等都市生活之外。如同苏俄利维坦国力称霸世界,却养不活自己的国民一样;中国国力今天同样令世界侧目,却有着规模庞大的赤贫人口,中国社会有着最恣肆放纵的人欲,也有着无人闻问的性命和哀而无告的穷民。

中国1989年寒颤后的右摆完全走上了"次法西斯政治"的右翼专政道路,这一"中国劫"使得中国国民表面的平等团结状态被彻底撕裂,中国上层精英与民众曾有过的共识、同盟彻底瓦解,中国人的分歧、彼此仇恨和对立是严重的。中国的"次法西斯政治"也会左右摇晃,如类人孩们欢呼过的"胡温新政"被当作亲民善治、一种类似于政党形态的民主党执政,而对照于江朱时代的极右政策、一种类似于政党形态的共和党执政。但这种上层摇晃、底层遭殃的政治跟发达国家政党轮替的公开性并非同一物种,它伤害、管制而非成全、保障国民,这种次法西斯政治仍属于持枪抢劫式的权贵私有化,是暗室作业的。如果我们做一个关于法西斯式的戏说,德国法西斯的总理是集哭怒、巧言令色和声嘶力竭等品相于一身的,我们的总理朱怒温哭却轮替演义了一国的灾难和苦难。但无论喜笑怒哭,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从没有独立、自主并平等地跟民众和中国知识人交流沟通的意愿和能力。对其他组成国家机器的社会结构而言,无论实现小康的国民——官吏和公务员们有三亿四亿,中国的贱民阶层——农民,中国的平民大众——工人、市民和白领,却在现代国家观念的渗透中,日益表达出对国家机器的俯视和藐视。同时,中国的小康阶层要"可持续性"地存在发展下去,他们在污染本国的生态、世态、心态秩序之后,正日益污染发达国家,并毁掉那里的社会主义因素。这样的局面已经引起发达国家工人阶级和左翼力量的不安和反抗。就是说,不是某个人、某个阶层的意志如何,中国在劫难逃的命运将是左摆。

这个让全世界瞠目结舌的"次法西斯"式的国家和社会,固然有次法西斯政治之恶,同样跟它的国民状态脱不了干系,如前说,我们主动被动地加入了劫运的大潮;类人孩国民都为次法西斯式的生活和政治尽了一份力。以网络之无孔不入,我们仍没有善用其表达人生正当的要求。网络本来是异族文明给我华人提供的一种虚拟自由世界,我们却当作了好玩具,任性妄为,大流口水,不知自处与共处,我们在虚拟空间里至今无能实现"自由人的自由联合",而专制也就乘虚而入,乐得凯歌多奏,网络空间一年年一步步地由国家权力征用,时至今日,它已经成为国家娱乐运动愚弄我们的工具。以左倾力量之强大,类人孩们在人生正义和社会正义上仍少有表达,更不用说,在理想主义、奉献精神的维度上,跟早期的中国国民党党人和早期的中国共产党党人相比,从而使得当下的中共政权虽然最弱小却也最肆无忌惮(确实,跟前几次"中国劫"的摆动相比,当下中国国力最强,政权却最弱小)。

时至今日,我们当代一流的知识人仍在人生哲学和社会变革哲学方面交着白卷,我们一流的思想家们仍少有思考国家机器形态、国家机器犯罪、国民罪错以及个人的命运。我们的知识精英很少解答:八九亿贱民般的农民、拆迁无告的城市贫民跟中国的官吏、小康先富起来的人们是否是同胞近亲,跟历史上的士农工商四民、跟现实中的东洋西洋的国家公民是否是同类远亲,他们是否具有共通的人性;我们的知识精英很少说明:他们跟鲁迅、胡适,跟洛克、斯宾塞、康德、马克思,跟孔子、司马迁、李杜是否属于同一家族。我们的知识人仍在围绕体制、国家和社会稳定做文章,"中国崛起"成为他们立身处世的前提。先发国家的思想家们很少为国家招魂,从这一角度看,"中国劫"的摆动使得我们的知识人发生变异,实在是可令人扼叹之事。一百多年前,斯宾塞就立意要把"自己全部的综合哲学作为一座堂殿献给他的个人自由之神";但严复曲解了斯氏思想,以为在斯氏的自由制度中,释放出的个人力量终将为国家富强服务。当斯宾塞对大英帝国国势日盛、向外扩张感到惊愕乃至沮丧之时,严复却对之敬慕不已。研究严复的美国思想大家史华慈写道:"毫无疑问,严复在这里扭曲了斯宾塞最心爱的价值。"史华慈面对中国知识人的变异发出的感叹仍适用于今日中国:"我们很难对中国知识分子如此关切国力的问题下什么判语。中国确实一直深受羞辱,而且当今世界,没有国力就无法生存。不过,事实却是,一旦价值是按照作为获取力量的手段来评估,这些价值就非常可能变得脆弱难保,扭曲变形。"

史华慈作为外人说得如此客气。他其实深知一个民族的知识人在价值方面出现变异,民族的个体乃至全体成员会出现怎样的异化。对我们中国人来说,由知识带来的罪恶和苦难是最熟悉不过的了。这些"肉食者",跟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士绅阶层一样,只是依附于体制,跟权力调情。这些知识精英参与合谋劫持了国家,任由国家宰制个人和民众,或"三帮"(帮忙帮闲帮凶)分子,或作壁上观,做自了汉。他们不能立足于生命个体,而以"我"来劫持思想、以"我们"劫持"我"、以"国家"劫持"我们"等等一类的混账逻辑来劫持国民,他们窥见的半真理,因此多在反复之中。自由主义、社会民主主义、新左派、保守主义、俄国道路、美国道路等等就先后登场,而马克思的经念错,有西马,西马的经有误,再引来福柯、伯林、斯特劳斯,西人不切己,又有老祖宗孔子、理学、王阳明可以背诵……知识人如此如儿戏折腾尽知识,并向权力、资本和观众献媚。

文革中,造反夺权的戏子把县委的公章用面粉袋装回家,最终发现只是几块木头,于是又送回去;这样的题材,在洛克、康德心中早可以写下明晰的"国家权力论"、"政府论"。改革中,工人抱怨"厂子塌了、个人发了","农民真苦、农村真穷、农业真危险"这样的题材在马克思、斯密心中也可以成为"资本论"、"道德情操论"的由头;教育吃人、医疗吃人、司法吃人,这样的现象在鲁迅笔下早是立此存照、撄动人心的汉语经典。但中国知识作为一种地方知识仍不立足于本土,而借助于世界知识的镜像不知所云。"中国劫"的左右摆动多合于天理人情,只是中国知识无能为历史进步的真正动力招魂,为全体国民提供立身处世的思想资源。如果说七千万党徒无人公开声明退党,只能说是这个党及其党徒们的笑话(麦迪逊说,国家无论大小,议会也不应超过500人左右,否则就不可能有真正的讨论。王怡为此说,如果达到3000人,里面只可能是一群流氓。);那么,我们有同样规模的知识人却无人公开教训国家,像洛克们那样教训国家,像托尔斯泰、索尔仁尼琴们那样教训国家,实在说是中国知识的耻辱。

每一次"中国劫"的摇摆之初都以人的坐标反思喧闹时,对人的重新定义以为久违了的人性召魂,摇摆的进程却使全体国民沦入兽性的深渊。1919年前后是新文化运动对人和文明世界的发现,是启蒙者在铁屋里的呐喊,借来他人的火种照亮本民族吃人的状态,是反省专制下的驯服和奴役。1949年前后的"别了司徒雷登"是对主流文明的告别,是对社会主义新人的向往和追求,是控诉"万恶的旧社会"三座大山的剥削压迫。1979年前后是人道主义的复苏,是伤痕,对八十年代新一辈的希望,是控诉封建极左思潮运动对人的毒害。

尽管我国国民今天多在担心变天之事,却很少有人想到下一个"中国劫"会是什么状态,很少想到下一个"中国劫"里的自己是什么状态。"中国劫"右摆时,鲁迅对左倾的中国共产党人玩笑而严正地告白:"你们来了,还不先杀掉我!""中国劫"左摆时,储安平预言说:"在国民党统治下(右),我们的自由是多和少的问题;在共产党统治下(左),我们的自由是有和无的问题。"

"中国劫"左摆以后,整整几大阶层——工商业主、知识分子、旧公务员都曾经被要求改造,不服从是不行的,因为不服从者不得食。张东荪虽然说他要坚持"沉默的自由",可事实上他没有这种自由。改造的内容包括:"洗澡"、"脱裤子放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向贫下中农再学习,清除资产阶级思想,公而忘私,上交财产和清单("变天账")等等。"中国劫"左摆以后,整整几大阶层——工人、农民被要求"为人民服务",纳入计划经济即超经济强制之中,工人出厂需要批准,农民进城串门需要批准。"中国劫"左摆以后,清算和复仇株连遥远,国民都是揭老底战斗队队员,对个人的历史和现状调查上至三代以上,平至远亲、同事、朋友。

"中国劫"右摆时,中国的统治集团在利益而非名器的驱使下分裂成若干板块(这正是第一次右摆时中国迟迟无能统一的原因,也是今日政不出中南海之说部分成立的缘由),或为军阀、地方割据、模范省、温州模式、地方行政创新;或为部门行业垄断集团、地方利益集团、合资外资等买办集团。由缙绅或干部组成的农村社会完成为土豪劣绅、地头蛇、经济能人、贪官恶吏等横行的世界,农村由农耕的田园自然状态变为最脏乱的世界;市民和工人阶级则成为军阀、奸商、黑恶势力、城管人员任意盘剥的对象;知识人则陷入主义与问题、科学与玄学、中医与西医、东方与西方、独裁与民主、新权威与自由、宪政与中国国情、国家能力大小、国家与社会等等无妄的争论和设计里,而离知识、存在和人心遥远。

"中国劫"右摆时,以新生活运动、精神文明建设、发展是硬道理、消费主义、假日经济、先富后富、友邦、与国际惯例接轨等等要求民众,以五子登科、三转一响、独立住房等等设定生活的内容,以市场、法治、开放、改革等名目手段变戏法似地将国家变成一个次法西斯式的怪物,一个近似哑铃形的利维坦。幕布跟外界隔着,当然幕布是半透明的,而且也可以进进出出了,不出来的人在里面呆久了,看外界也有了白内障。这个利维坦太大了,上面一头大得惊人,通过中间并不细的管道如公检法文教卫等压住了、牵带着、敲诈着下面同样大得惊人的民众。要行走是困难的、愚蠢的、可笑的,但上面的官家、中间公共服务部门的吏员和下面的民众都以为在走动。吏员们的努力上进甚至为成为上面一伙,如此城管为国捐躯可被追认为"烈士"。这个奇特形态的利维坦不免让其中的国民反思。但他们出来时回头望一眼也会为其合群之大、蠕动的活力惊佩;他们看别人则不把别人的从容生态心态世态放在眼里。只有少数先知或明白的外人,知道官家实际上绑票着下面的民众。即使失业的大学生、受苦的农民、受伤的工人、受累的白领,感觉到国家社会的不公,他们仍不失自然的敬畏之心,虽然被轻巧地告知:"何必敬畏自然!"他们苦于中国生活,却被羞辱地劝慰:"何苦生在中国!"这些无望的子民本能地弯下双膝,却被嘲笑:别来这一套,见得多了。国家机器甚至通告:下跪、跳楼、跳河、自焚等等都属违法。因此,这个利维坦最大最经常的活力在于里面榨取人力、超经济强制、对资源的破坏性掠夺、对子民们的管理和屠戮,举凡上网、交友、慈善都需要申请,而旅游、从事文化都需要持证上岗。

先发国家的"国家劫数"度至自由民主政体后,仍会有劫数,但大体说来,大的国家动荡,如内战、阶层性的暴乱、统治集团的威福等等,已经成为历史。他们的左右摇摆已经被驯化为政党轮替的制度使然,是国家公民均认可的"阳光下的球赛"。而建立在阶层、集团和社会福祉政策之上的左右摇摆既以民众为中心,又为民众所运动。四年五年一次的摇摆或晃动(决定是否摇摆的大选)是民众完全能够承受也习惯了的政治选择。即使有族群分裂的劫数,细分权利并要求权利的群体也有了表达的渠道。即使有不期而遇的个人恐怖或团伙恐怖劫数,国民们已经能够平静地甚至都能如黑格尔一样悲悯民胞物与的无常了,国民们多能无缘大慈异体同悲地布施同事于异己者的戾气和病态残酷。这些进步证实了生命的完善可能,证实了苏俄帝国治下不屈的诗人阿赫玛托娃对前来探访她的伯林所说的:"你来自人的社会,而在我们这儿被人与人的高墙隔绝。"

如果不是一个"短命鬼"(蒋百里语),绝大多数现代中国人会活着看到一次"中国劫"的摇摆。除非他"活不下去了",否则他一定能够看到历史的轮转,虽然他"哭不出来",但他一定能感受到运去天地不自由的阵痛,他会努力适应新的劫运的。很少有人想到主动改变劫运,并致力于将"中国劫"的国家劫数改变成为人人可呵斥、管教、可以变更饲养员的利维坦。人的一生至少会遭遇一次大的劫数转变。对后发国家的类人孩来说,最撞运的是怀抱理想主义的青春少年遇上左劫,怀抱务实主义的壮盛迟暮遇上右劫。故此,在"中国劫"左摆之初,生于80年代的新人类们如黄兴、宋教仁们都能够在1910年代登上人生的高峰;而信徒和教徒们,如义和团、红卫兵都可以兴风作浪。"中国劫"右摆之后,"万年国代"、"老人政治"可以让无数的老人发挥余热、恋栈不退;中国的年轻人只能在宿舍里、在虚拟网络和身体一类的游戏里腹诽、望洋兴叹或往而不返。

但面对国家之劫,现代人类仍在争取自己的表达。即将"国家之劫"的运动人类,以人类为钟摆,为刍狗,改变为以人类为中心并为人类所运动。如前所述,少数人甚至一开始就坚持向生命、历史和人性自由之"世界精神"致意。并没有度过"国家劫数"的帕斯捷尔纳克去世前一年对一个美国诗人说:"当我写作《日瓦戈医生》时,我感觉对我的同代人欠有一笔巨债。写这部小说正是为了还债……。我有责任通过小说评述我们的时代——遥远而又恍若眼前的那些年月。时间不饶人。我想将过去记录下来,通过《日瓦戈医生》这部小说,赞颂那时的俄国美好和敏感的一面。那些岁月一去不返。我们的父辈和祖先也已长眠不醒。但在百花盛开的时候,我可以预见,他们的价值观念一定会复苏。我不知道《日瓦戈医生》作为小说是否获得了彻底的成功,但即使它有各种各样的缺陷,我仍然觉得比我的早期诗歌具有更高的价值,内容更为丰富,更具备人道主义精神。"

2007年4月底为王俊秀先生主编1978-2008中国三十年史初稿

5月9日二稿,5月15日为高尔泰先生获第七届当代汉语贡献奖写定于北京


-完-

傅国涌:华盛顿与洪秀全

1776年7月4日,由北美新大陆十三个殖民地代表组成的大陆会议通过了杰弗逊起草的《独立宣言》,并决定把军权授予44岁的华盛顿,以便通过战斗实现独立建国的梦想。其实那一刻,大陆会议并无一兵一卒,所谓军权充其量只是组织军队的权力。

华盛顿受命以后,历经千辛万苦,从无到有,创建了一支军队,经过8年苦战,终于在1783年使这块新大陆赢得了自由。这个时候战功赫赫的华盛顿无疑是举国上下最有威望的人,但他谢绝了黄袍加身的提议,功成身退,平静地回到自己的庄园,过起独立战争以前的生活。临行前夕他只是利用他的巨大威望做了一件事,他亲自解散了打赢这场独立战争的军队。当他确知国会没有钱可以遣散他的将士时,他所能做的就是以他在8年戎马生涯中建立起的全部威望,站在将士们面前,告诉他们美国真的没有钱,大家就此回家做个好公民。这些第一代美国公民无条件地服从了他们崇敬的统帅最后一个命令。

无论是两百多年前的那一刻,还是今天,美国人几乎都知道没有华盛顿领导他们浴血奋战,就没有一个独立、自由的美国。据林达夫妇在《总统是靠不住的》一书所说,在美国国会大厦里至今仍悬挂着一张巨幅油画,画面上开国元勋济济一堂,那是美国的开国大典。油画下面有个小小的说明,记载了华盛顿向国会交出军权那简单而动人的一幕,华盛顿说:

"现在,我已经完成了赋予我的使命,我将退出这个伟大的舞台,并且向尊严的国会告别。在它的命令之下,我奋战已久。我谨在此交出委任并辞去我所有的公职。"

议长答道:

"你在这块新的土地上捍卫了自由的理念,为受伤害和被压迫的人们树立了典范。你将带着同胞们的祝福退出这个伟大的舞台。但是,你的道德力量并没有随着你的军职一起消失,它将激励子孙后代。"

这个仪式如此简单,却如此庄严。它不仅感动了所有在场的人,也感动了世世代代的美国人。当华盛顿发表简短讲话时,每个人的眼中都饱含着泪水。两百多年后,我每一次读这一段文字都禁不住泪流满面,我相信人类的心灵是相通的。我从中知道他们的目标只是为了追求"生命、自由和幸福",而不是为了中国式的"打天下、坐天下"。

仪式结束后,华盛顿沿着波托玛克河,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自己久别的家园,重新开始以牛马为伍的田园生活。几百年来,他家门前的河水依然静静地流淌着,仿佛还记着他两度应召为国服务,两度沿着这条河流回家的身影。

四年以后(1787年),美国各州的代表才重新坐到一起,讨论起草一部宪法。1789年(也就是法国大革命爆发的那年),由华盛顿主持的制宪会议成功地制定了美国宪法。华盛顿众望所归,无所争议地当选为美国历史上第一位总统,这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位真正民选产生的国家元首。那时离独立战争已六年,离独立宣言发表已十三年了。

此后,华盛顿虽然勉强接受连任了一届总统,但他坚决拒绝第三次连任。1796年9月17日,他在当了8年总统以后,在国会发表了激动人心的告别演说:

"这个政府是我们自己选择的,不曾受人影响,不曾受人威胁,是经过全盘研究和深思熟虑而建立的,它的原则和它的权力分配是完全自由的,它把安全和活力结合在一起,而且本身就含有修正其自身的规定。......我们政治制度的基础是人民有权制定和变更其政府的宪法。可是宪法在经全民采取明确和正式的行动加以修改之前,任何人都对之负有神圣的履行义务。人民有权力和权利来建立政府,可这一观念是以每人有义务服从所建立的政府为前提的......"。

"我秉持正直的热忱,献身效劳国家已经四十五载,我希望因为能力薄弱而犯的过失,会随着我不久以后长眠地下而湮没无闻。

对于这件事也和其他事一样,均须仰赖祖国的仁慈。由于受到强烈的爱国之情的激励,--这种感情对于一个视祖国为自己及历代祖先的故土的人来说,是很自然的。--我怀着欢欣的期待心情,指望在我切盼实现的退休之后,能与同胞们愉快地分享自由政府治下完善法律的温暖--这是我一直衷心向往的目标,并且我相信,这也是我们相互关怀、共同努力和赴汤蹈火的理想报酬。"

就像他当初率军苦战8年、赢得胜利之后解甲归田一样,他再次回到了自己的田园。在一个到处还是国王、君主、世袭制的世界,华盛顿毅然选择放弃权力,开创了总统连任不超过两届的宪法惯例,从而为美国奠定了坚实的民主基础,也为全人类树立了一个无与伦比的光辉典范。

这一年华盛顿只有64岁。1799年12月24日,华盛顿在自己的庄园安然去世。作为美国国父,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总统之一,其人格风范将成为一切政治家永远的楷模。


半个多世纪之后(1851年1月11日),在古老的中国大陆,37岁的洪秀全在广西金田村揭竿而起,自封天王,号称"太平天国"。两年后杀进南京,直到1864年南京城破之前服毒自杀,席卷大半个中国几近十四年。

一百多年来,尤其是半个多世纪以来,洪秀全在中国始终是一个神话。直到2000年潘旭澜先生的《太平杂说》出版以后这个神话才开始破灭。

孙中山先生出生于1866年,离太平天国失败仅仅两年,余波未息。他的家乡(广东香山)离洪秀全的家乡(广东花县)也相去不远,少时受到洪秀全故事的影响,在他幼小的心田里埋下反清的种子丝毫也没什么奇怪。

洪秀全死后十年(1874年)出生于湖南的黄兴也曾谈起自己受到过太平天国的影响,"我革命的动机,是在少时阅读太平天国杂史而起。但是又看到太平天国自金田起义之后,起初他们的弟兄颇知共济,故能席卷湖广,开基金陵。不幸得很,后来因为他们弟兄有了私心,互争权势,自相残杀,以致功败垂成。我读史至此,不觉气愤腾胸,为之顿足三叹。"(1912年5月,与李贻燕等的谈话,《黄兴集》211-212页)

孙中山、黄兴当年离太平天国覆灭不久,洪秀全毅然举旗反清的故事无疑给他们提供了一个现成的榜样。但洪秀全对他们的影响也仅限于反清这一点上。一个多世纪过去了,历史的真相终于逐渐浮出水面。透过曾经的光环,拨开重重迷雾,回到现场,回到真实的历史,我们才发现笼罩在神圣的面纱之下的是人间丑恶、荒淫、无耻、野蛮、残酷、迷信的一幕幕,试看:

洪秀全造反之前有过相当漫长的准备阶段,1944年5月他和唯一的同伴冯云山到广西山区宣传他的拜上帝教,仅仅几个月他就没有耐心而离开了。三年后等到冯云山历经艰辛在当地站住了脚跟,他又跑去大张旗鼓地蛮干,使得拜上帝会陷入险境,这个时候他却躲起来了。得知冯云山等被捕的消息,他以找两广总督救人的借口仓皇逃离广西。冯被其他信徒救出来后,他才于1849年重返紫荆山。这是1851年以前的那个洪秀全,如果不是冯云山刻意造神,要把洪秀全造成一个人间神,作为造反的旗号,以后的一切都将不可能发生。

1851年洪秀全在金田村起兵没几天,连一个县城都没有占到,立足未稳,就迫不及待地自封"天王";才打进小城永安,在强敌围困之下就大封诸王,并向全军下诏,封官许愿。洪秀全从广西一路杀上来,凡攻占一地(特别是武汉这样的大地方),没有逃走的青壮年一律胁迫参军,否则斩首。刑罚也极为严酷,斩首之外有五马分尸,最恐怖的是"点天灯"。一进南京一方面大兴土木,营建极少数人荒淫无度的安乐窝,一方面把南京变成了一个大军营,男女一概分成男行女行,夫妻不能同居(男女隔离制度整整实行了两年),军民不得有私有财产,废止正常的商业,实行供给制等等。说是"天堂",其实是"坟墓",说是人间天国,不过是人间地狱。

洪秀全还没有公开造反,就有妻妾十余人。永安突围时,增加到36人,到占领武昌已有60人,建都南京以后,更是大肆选美,豪华壮丽的天王府里美女如云,据他儿子在供词中说他有妻妾88人(也有说108人),还有宫女一千多人,专供他一人享乐,所以他只能用数字来编号,如第三十妻、第八十一妻等等。从此,只有四十岁的洪秀全再也足不出户了,一切军国大事都由杨秀清主持,杨要见他也得"请旨定时日"。因此才逐渐大权旁落,导致天京屠杀。直到1964年自杀之前,他一共只出过有数的两、三次天王府。其荒淫无耻的程度与列朝列代的帝王相比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潘旭澜先生说通过现今的暴发户可以窥见洪、杨当年的心思,此语不差。小农打天下、坐天下的目的,阿Q就明白说出来了,无非是"吴妈"、钢丝床等,也就是女人、财帛、富贵荣华也。

洪秀全进南京时,凡清政府官员、满族老百姓、知识者、商人、僧尼道士,不分男女老幼统统杀头,许多人不堪凌辱被杀而举家自杀,整个南京城一片血腥,光是旗人至少杀了二万多人。作为历代古都的文物古迹被严重毁坏,诸子百家、历代书籍都遭禁止、焚毁,比秦始皇还要彻底。这不仅是对生命的屠戮,也是对文化与文明的毁灭。

所谓"天京事变"也是一幕幕血腥的屠杀。这场影响太平天国命运至深的自相残杀,起因于东王杨秀清觊觎"神器",逼洪秀全封他为"万岁"。洪密令北王韦昌辉连夜从前线带兵回京,血洗东王府,杀了东王部下将士两万多人,秦淮河的水都被染红。翼王石达开是诸王中最有远见、最能干的一个,被曾国藩他们认为最厉害的对手。他回京指责韦昌辉杀虐大重,韦"在洪密令或示意之下"又要杀石,石连夜缒城逃脱,一家老小全被杀光。石达开兴师问罪,洪秀全又下令杀了韦昌辉及亲信二百人。从此,太平天国就开始由盛转衰,朝末路走去。

1863年12月,在面临覆灭时,洪秀全断然否决了李秀成"让城别走"的苦求,死也不愿离开他的"小天堂"、安乐窝。并痛斥、诅咒李秀成--"朕铁桶江山,尔不扶,有人扶。尔说无兵,朕的天兵多过于水。"南京被重重围困,城中即将断粮,他号召军民以"甘露"(百草)为食。城破之前他在绝望中服毒自尽,没有与太平天国共存亡。城破之后,一个二三十万人口的历代古都只剩下一万人,几乎是一座空城。

如果尊重史实而不是凭空妄言,洪秀全和太平天国代表的绝对不是什么先进、进步的文明,而是愚昧、野蛮、迷信的代名词,与"向西方探求真理"更是风马牛不相及。他只是借了基督教的一些名词装神弄鬼,煽动、欺骗、愚弄贫苦大众跟他造反,所谓"天朝田亩制度"据史学家说压根就没实行过。"天下一家,同享太平","无处不均匀,无人不饱暖"的口号只是骗人的美丽谎言而已。说穿了,宗教在洪秀全心目中最多只是造反和控制臣民的工具,他根本没有什么宗教信仰,所以说太平天国是邪教倒是可以成立的。后期(1859年4月22日)来到南京的洪仁玕的确对西方文明有所了解,但一个迷信、狭隘、自私、昏庸、荒淫的洪秀全又怎么可能实行他的《资政新篇》呢?何况那时离1864年的覆灭已为时不远。


如果说东西方文明有什么差距,中国和西方先进国家的巨大差距首先就在这里。18世纪美国就成功地完成了在泱泱大国建立民主制度的实践,19世纪中叶中国发生的山呼海啸一般的农民暴动,即使打着上帝的旗号,也只是数千年中国史上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的又一次恶性循环而已。洪秀全头脑中除了权力、除了美女、除了无穷的享乐,还有什么?他们追求的东西和阿Q在土谷祠中所想的又有什么区别?

说洪秀全是近代向西方寻找真理的代表之一,最多只是一个已过去的神话。就算没有杨韦内讧、石达开出走,就算北伐成功,洪秀全他们进北京坐了龙廷,太平天国也只不过成为中国多少个朝代中的一个而已,在漫长的编年史上添一个洪家王朝而已。

洪杨在未得天下之前,就如此迷信、野蛮、无道、残忍、反文化,比哪个王朝都不如。即使成功地建立起洪家王朝也只能是民族的灾难,文明的倒退。站在洪秀全他们对立面的曾国藩、胡林翼、李鸿章、左宗棠等,虽然捍卫了那个专制独裁、腐败无能、摇摇欲坠的大清王朝,但他们也保护了绵延数千年的华夏文明。如果让洪秀全一统天下,只会比满清政府更糟,古老的文化将遭到毁灭性的灾难。而且由于同是汉人政权,推翻起来将更费劲。当然,还没成气候就妻妾成群的洪秀全注定了是不可能成大气候的。

从陈胜、吴广到朱元璋、洪秀全,一脉相承,农民揭竿而起的目的无非是求生存,求暂时做稳奴隶罢了,至多不过是个别领袖改朝换代的工具。在中国历史的上空始终回荡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和"彼可取而代之也"的声音。漫漫几千年的长夜,几乎从来没人对此提出疑问,没人想过在改朝换代之外寻求新的出路。古老的农业文明到19世纪中叶之后,虽然已逐渐走到了它的尽头,但是要真正步出周而复始的恶性循环又谈何容易?鸦片战争后的中国也只能出现洪秀全,其实洪秀全就是陈胜、吴广,是黄巢、李自成,他打着宗教旗号,创立了拜上帝教,东汉末年的张角就以太平道教开始他"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造反生涯,明教、白莲教等也史不绝书。在中国这块土壤上是不可能诞生华盛顿这样史无前例的人物的,那属于另一种文化、另一类文明。


但是,洪秀全之后的中国的确出现了一线文明的曙光,孙中山、黄兴、宋教仁等所代表的追求共和、民主的力量,就是中国前所未有的,他们手创了亚洲历史上第一个共和国,无论他们也有这样、那样的缺陷与不足,仅这一点就足以永垂史册。周作人在孙中山去世后一天说,"中华民国"四个字便是孙中山一生事业"最大的证据和纪念"。更何况他们功成身退的人格风范,简直可以直追华盛顿等美国的开国元勋。

20世纪初,蔡元培等在上海创立光复会时就提出了"功成身退"的响亮誓言。据胡汉民、汪精卫回忆,辛亥革命前后,黄兴一再对人说:"难可自我发,功不必自我成"。

1912年中华民国南京临时政府成立不到三个月,袁世凯逼清帝退位、宣誓效忠共和,孙中山实现诺言,平静地辞去临时大总统一职。不久,黄兴坚辞南京留守,交出兵权,解甲归田。

八十九年前的那一幕幕,至今仍是民族史上未完成的演出。孙、黄以他们前无古人、后尚无来者的选择改写了历史,改写了几千年来中国人一旦抓住权力即死不放手的传统恶习。辛亥革命元老谭人凤在《石叟牌词》中评点当时历史人物,批评孙、黄此举是"放弃责任,一让总统,一辞留守,博功成身退之虚名,致令政变频乖,扰攘至今,而不能底定,不得谓非一大恨事也。"但他也肯定孙、黄"欲挽官僚窃权怙势之积习,准身作则,专为公家谋幸福,不为一己便私图","光明俊伟,敝屣尊荣,百折不挠,尽忠主义,求之世界人物,又岂多得者哉?"称"孙、黄之手段虽劣,其胸襟气概,固自高出寻常万万也"。

孙、黄功成身退、不图权位的高风亮节,就像一束奇异的光投射在几千年阴暗的政治史上。这是一个全新的起点,它标志着人类政治文明的光芒开始照到中国这块古老的土地上。不同的是,一、华盛顿交出军权、拒绝第三次出任总统纯粹出于自愿,出于他内心对自由、文明的理解,而孙、黄让位、辞职都是迫于巨大的政治压力(当然尽管如此,孙、黄二位的选择也是伟大的,足以彪炳千秋)。二是在中国这块如此古老、如此根深蒂固的专制土地上,即使产生了孙中山、黄兴这样的伟大人物,他们能功成不居,但历史的面貌并不会因此改变,甚至有可能更糟糕。谭人凤和当时不少人都认为,多少仁人志士经过十几年的奋斗,"掷无数头颅,流无量颈血"才推翻帝制、赢得共和。"总统可让,留守可辞",但"独裁之专制则断不可使复活"。孙、黄辞职造成了军阀混战的乱局,是他们没有负起善始善终的责任。

民国以来的历史就是这样。但无论如何,孙、黄二位还是为后世树立了前无古人的人格典范,让后人懂得有所敬畏,有所谦卑。华盛顿与洪秀全的巨大鸿沟,就是两种不同文明的鸿沟。华盛顿代表了生气勃勃、富有生命力的人类主流文明,洪秀全则是落后、专制的东方文明的象征。古老的民族还远没有从洪秀全的神话中彻底走出来,眺望18世纪遥远的新大陆,华盛顿所树立的不朽丰碑,重温20世纪初孙中山、黄兴面对权力作出的毅然选择,我为民族命运而深深哀伤。逝者如斯夫,我为这块土地上曾产生过孙中山、黄兴这样的同胞而感到一线安慰的同时,也为人类曾经拥有华盛顿这样的人子而感到灵魂的温暖。我以为,华盛顿的作为超越了民族、宗教、国界和语言的局限,他不仅仅属于美国,也属于整个人类。


-完-

方流芳:透视2004年美国总统侯选人辩论的规则(未删稿)

时间:2006年3月22日 作者:方流芳(中国政法大学教授) 来源:沧海云帆论坛

美国舆论对总统候选人辩论的分歧超过了辩论本身:有人说,这是把男人之间的选美比赛和"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另类拳赛结合在一切;有人说,双方都是按照舞台艺术的套路在比赛时尚、个人魅力、口才、发型、架势和服饰,以争抢坐在电视机前面的观众;有人说,公共辩论增进了选民对侯选人了解,至少能增加投票率;有人说,公共政策是一个不断试错和纠错的过程,辩论虽然不能保证避免错误,但能减少出错,及时纠错。不管美国总统候选人辩论究竟有无实质意义,两个人能够走到一起,在公众面前进行争辩,而又没有引发骚乱、仇恨、诉讼和丑闻,这本身蕴涵着一些值得考究的道理。我想,除了法治之外,辩论规则也许是双方愿意一起辩论的重要原因。

1.谁组织辩论?

总统候选人辩论并不是美国宪法的法定要求——候选人没有法定义务举行大选辩论。只有在侯选人双方都愿意的时候,才会有辩论。2004年总统候选人辩论的组织者名为"总统辩论委员会(CPD)",该组织在名义上是一个无党派、非营利并享受免税特权的公司法人,实际上是共和党、民主党联合掌控的机构。自1987年起,CPD是历次总统侯选人辩论的组织者。但是,CPD 并无权力制定辩论规则。本文信息部分来自该公司网站www.debates.org

2. 辩论规则如何形成?

总统候选人辩论始于1858年,这一实践时断时续:在已往146年中,共有12届总统候选人进行了辩论。辩论规则来自总统候选人之间的协议——辩论之前,双方候选人的代表进行谈判,就本次总统候选人辩论的规则达成共识,其性质实为民事合同。

2004年总统候选人辩论规则的谈判是双方激烈讨价还价的结果,最后,每一方都不得不作出让步,以换取对方的让步。就言词表达而言,克里能说会道,善用多种说法去阐述一个道理,布什则善用简单的语言把事情说明白,而一般美国民众又喜爱"长话短说,大话实说",因此,辩论场次越多,局势对布什越是不利——他没有那么多可说。最初,布什一方主张两场辩论,克里一方坚持三场辩论,双方相持不下。在讨论副总统候选人的辩论规则时,双方对站着还是坐着辩论又发生分歧:民主党的副总统候选人爱德华兹是职业律师,习惯面对陪审团,站着说话,边说边走,不断用身体语言去加强表达——站着辩论显然对爱德华兹有利,但共和党副总统候选人切尼坚持双方坐着辩论。结果,双方各让一步:布什同意举行三场总统候选人辩论,以换取爱德华兹同意坐着辩论。

3.有哪些辩论规则?

2003年11月6日,CPD 公布了2004年三场总统候选人辩论和一场副总统侯选人辩论的时间和地点。2004年6月17日,CPD又公布了2004年辩论的一般规则,这些规则包括:

(1)所有的辩论,必须由主持人斡旋。主持人由CPD选定,每场辩论须由不同的人主持,一人不能两次担任主持人。2004年9月10日之前,CPD又公布了四名主持人的姓名和身份。主持人都是来自传播媒介的节目主持人,他们每天抛头露面,参辩双方不难判断他们能否严守中立。

(2)候选人坐着,还是站着说话,依双方约定。在第一、第三场总统侯选人辩论和副总统侯选人辩论中,侯选人和主持人都靠桌而坐。在第二场总统侯选辩论,候选人回答问题的时候,可以站立,也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走动,但不能越过红地毯上的一道界限,以防止两位侯选人在辩论时发生身体接近。

(3)辩论范围大致划定。第一场辩论集中于国内政策,第三场辩论集中于外交政策,第二场总统候选人辩论和副总统候选人辩论是开放话题。

(4)辩论由第三人提问,候选人不得相互发问(这和我国的大学生辩论赛意趣迥异)。第一、第三场总统候选人辩论和副总统候选人辩论,由主持人提问;第二场总统候选人辩论,采取市政厅聚会形式,由盖洛普民意调查机构通过问卷调查,选择140名投票未有定见的本地居民出席辩论会,后者在现场直接向候选人提问,为避免问题重复,听众和主持人在辩论之前会面,以剔除重复问题。

主持人提问有三种形式——发问,打开话题而启动辩论;追问,追随先前的讨论而递进提问;交叉询问,向双方提问而引发交锋。在所有辩论中,主持人都可自由裁量,决定是否追问。

(5)主持人确保双方有均等的发言时间,有一定机会交换意见。

(6)每场辩论都是从美国东部时间晚上9点开始,持续90分钟。

(7)双方候选人都是在听众在场的情况下进行辩论。

4.身体语言是否不受辩论规则管束?

身体语言披露的个人信息比言词更为真实,有些还会披露一些相当私密的个人信息。在2004年美国总统侯选人辩论中,布什的身体语言是一个有趣的现象。

美国第一夫人劳拉曾多次提醒布什:"不要刻意显示魅力、表现机灵或者显得文绉绉的,你就是你!"但是,执行这一指示并不容易,即使执行了这一指示,也未必总是带来正面效应。在第一次辩论中,布什在克里讲话的时候频频皱眉,或呈现出怪异表情——连布什的拥护者也承认,这种欠缺礼貌的身体语言损害了布什的公众形象。在第二场辩论中,布什尽量放松,站立着说话,来回踱步,有效地克制了皱眉;他意识到自己在第一次辩论中的失误,用一种自我解嘲的方式去争取公众谅解,他说:"刚才听到参议员的话,我差一点又要皱眉了。"在第二次辩论中,布什聆听对方讲话的时候总是频繁眨眼,心理学家认为,这是控制愤怒的一种努力。有时侯,布什会猛然起立,有一次甚至和主持人发生小小的龃龉,克里在事后挖苦布什,说:"当我看到这位老兄站起来的时候,真担心他会攻击主持人!"布什的身体语言暴露了易怒的个性,但是,也有评论者认为,布什的身体语言与他的战略是一致的——他在第二次辩论中更有进攻性,而不是被动防卫。

身体语言有时甚至会成为胜败的关键。在1992年总统大选的一次辩论中,老布什一面心不在焉地应付提问者,一面看手表,这再清楚不过地表明:还有比回答选民问题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他已经急不可耐……。这无疑使老布什失去了很多选票。

当然,身体语言也是候选人表示礼貌的重要方式。布什和克里入场和退场时,都笑吟吟地握手,第二次交锋结束之后,布什甚至把身体靠近克里耳语。两位夫人见面和告别的时候也各有一轮微笑和握手。克里平时的表情略显凝重、忧郁,容易被人看成悲观主义者,因此,他在辩论中增加了微笑的幅度。诸如此类的举动,对保持形象都起到正面作用。虽然,没有什么成文规则在规制侯选人的身体语言,但是,身体语言与身份、场合和言词保持一致则是任何社会都无法忽视的规则。

5.从3场辩论的片段看辩论规则

(1)2004年9月30日,布什和克里的辩论

辩论规则

主持人:PBS"新闻时间"的节目主持人JIM LEHER。

辩论时间:90分钟。

话题范围:外交政策和国土安全。

话题和问题:主持人在话题范围内选择特定话题并提出问题,问题由主持人事先准备,除主持人自己,无人事先知道他会问什么问题。

答问和反驳:主持人轮流向两位候选人提问,答问时间为2分钟,反驳时间为90秒;支持人轮流向每位候选人提问,以保证每位候选人答问和反驳的次数相等。在任何一轮辩论中,主持人可斟酌定夺,将当前一轮辩论延长一分钟。当然,主持人在运用这种裁量权的时候必须相当克制,只有在双方言犹未尽而需要追问的时候,延长辩论才有合理性。

守时提示:剩30秒钟,亮绿灯;剩15秒钟,亮黄灯;剩5秒钟,亮红灯。时间到,红灯不断闪烁,并备有蜂音器,以打断候选人在到时之后继续讲话。

禁令:候选人不能向对方直接提问;听众必须保持沉默,不能提问或者插话。

辩论片段

主持人: 正如刚才听到的那样,两位在重大的政策问题上存在分歧。布什总统,我的一个新问题是:您是否认为,克里参议员存在性格方面的问题,这些问题严重到足以使你拒绝接受他成为美国军队的总指挥?

布什: 这是一个含沙射影的问题。首先,我仰慕克里参议员为这个国家提供的服务。我对克里参议员的仰慕还来自另一事实,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父亲。在她们的父亲参加竞选之后,克里参议员的女儿仍然对我的女儿非常友善,女孩子们不容易做到这一点。我仰慕他在参议院服务了20年的事实,尽管我未必仰慕他的服务记录。我也不会攻击他从耶鲁毕业的经历,这不是什么错事。在竞选过程中,我非常仔细地倾听了参议员的演说,我担心的是,他总是改变自己在对伊战争中的立场。在一些重大事情上,在你们发自内心地认为我们在伊拉克做得正确的事情上,他总是变化不定。

如果一个人发出反复多变的信息,他就很难担任领导。反复多变的信息会给我们的部队、同盟者和伊拉克公民发出错误的信号。这就是我对我的这位反对者最大的担心。我仰慕他的服务。但是,美国总统必须有确定性,我知道这个世界是怎样运转的。当然,我们会在恰当的时候改变策略,但是,我们不会改变我们的信念,这个信念就是要在世界范围内保护美国的战略。

主持人: 参议员,您有90秒钟。

克里: 首先,我对总统先生刚才所说的那些牵涉私人关系话非常领情。我和他很有同感。只有当你参加总统竞选之后——当然,他参加的次数比我多——你才会知道这对你的家庭意味着什么。这很严酷。我对他的女儿也很有好感,我注意过她们。她们的一些评论不止一次把我给逗乐了(笑)。

布什: 我正打算管教她们(笑)。

克里: 好,我知道。但是,我已经学会不再管教孩子了(笑)。我对他的妻子深表尊重和仰慕,我相信,她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和......。

布什: 谢谢。

克里: ......一位伟大的第一夫人。但是,我和总统确实不同。我不打算谈论性格上的差异,这不关我的事。还是让我来谈谈那些和总统职位有关的事吧。也许,有些人会把这说成是个性问题,另一些人可能不那么认为。这是关于前后一致的问题。你可以前后一致而犯错误,也可以前后一致而做正确的事;或者在前后一致的同时,向正确的方向移动,或者前后一致地奉行某一原则,但又通晓新事物,接受新事物,运用新事物,以改变政策并保持政策的正确性。我为总统担心的是,他不承认现实,他不承认北朝鲜的现实,他不承认人体干细胞研究的科学,他不承认全球变暖的现实和其他问题。这种前后一致可能给您带来麻烦。

在一决胜负,一争高下的公开辩论中,一方难免对另一方产生反感。但是,不在公众面前谈论自己对政治敌手的个人好恶,这也是美国政治家的一项基本功。布什、克里相互致意对方的家庭,不仅仅是对手之间的相互尊重,也是试图在公众面前区分政治和个人关系。

(2)2004年10月5日,爱德华兹参议员和切尼副总统的辩论

除主持人之外,辩论规则与第一场辩论完全相同。以下是此次辩论的一个片段:

主持人: 副总统先生,在2000年6月,当时您还是Halliburton公司的CEO,您曾经说过,美国商人应当被允许和伊朗做生意,因为,'单边的制裁'几乎从来就没有什么用处?现在,您担任副总统已四年之久,本届政府宣布伊朗为'邪恶轴心'的一个组成部分,您还认为我们应当取消对伊朗的制裁吗?

切尼: 不,我不这样认为。在当时,我只是专指单边制裁。除非有集体行动,否则,单边制裁能有什么结果呢?那就是,其他人都到伊朗去做生意,利用这一情形获得好处,你却一无所得,只是惩罚了美国公司。

我们现在对伊朗实行了制裁。我们似乎应当到联合国安理会去寻求更为严厉的制裁,如果他们不履行自己在"国际原子能防扩散公约"项下的义务的话。……

主持人: 爱德华兹参议员,您的看法呢?

爱德华兹: ……我前面提到Halliburton公司和那份870亿美元的合同,主持人在提问时也提到了它。这是有关联的,因为,当他推动取消制裁的时候,他正是Halliburton公司的CEO。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认为Halliburton公司不应当获得那份无须招标的合同。当他是Halliburton公司CEO的时候,该公司与安然公司和KEN LAY公司一样,因为提供虚假信息而交纳了数百万美元的罚款。他们和利比亚和伊朗这两个美国不共戴天的敌人做生意。现在,他们又涉嫌贿赂外国官员而正在受到调查。不仅如此,他们又在伊拉克得到了金额75亿美元的、无须招标的合同。他们正在受到调查,可是,不但没有按常规冻结他们的钱,他们反而源源进帐。

主持人: 副总统先生?

切尼: 我可以回答,但是,这可需要超过30秒钟的时间。

主持人: 没办法, 你只有30秒钟(笑)

切尼: 他们不断提到Halliburton,这是在施放烟幕,他们知道所有指控都是虚假的。如果你们访问一个名叫factcheck.com网站——一个由宾夕法尼亚大学资助的独立网站,你就可以发现有关Halliburton的细节。这是他们不断搅乱选民视听和制造问题的伎俩,但是,这些指控没有任何实质内容。

在这里,切尼闹了一个笑话:他本想把听众引向fackcheck.org网站,但是,一字之差,他把听众引向了毫不相干的fackcheck.com。在双方辩论期间,fackcheck.com还是一个废弃的网站,没什么内容,可是,在切尼口误之后,人们立即把这个网站重置连接到索罗斯的网站GeorgeSoros.com,现在该网站充斥了攻击共和党的内容,主页头条就是Halliburton公司事件。

(3)2004年10月8日,布什和克里的第二次辩论。

此次辩论采取传统的市政厅集会形式,在密苏里州圣路易斯市的华盛顿大学举行,只有对投票尚无定见的密苏里州居民才能成为现场听众和提问者。听众事先把他的问题写在两张卡片上,一张是给布什的问题,另一张是给克里的问题。在辩论开始之前,听众把问题卡交给主持人。主持人选择问题,排列发问顺序。除主持人之外,没有人知道问题单和提问顺序,听众也不知道他的问题是否被选中。只有当主持人在辩论现场叫到某一位听众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的问题已被选中,于是,他按照写在卡片上的问题向候选人发问,提问者不能进行追问或交叉质问。

2004年9月30日辩论的片段

主持人: ……这是对布什总统的问题,提问者是Robin Dahle.

听众: 总统先生,在昨天的一个声明中,您承认伊拉克并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但是,你仍然主张入侵伊拉克是正确的。我来引用一下,您是这样说的,'他有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知识、材料、方法和意图,并且能够把这些知识传递给我们的敌人——恐怖分子。'您真的相信,这将成为我们入侵他国(包括北朝鲜)的合理解释吗?

布什: 情形各不相同, Robin.

我们当然希望,在动用武力之前,外交能管用。一位总统最难作出的决定就是动用武力。在 9/11之后,我们不得不以不同的方式看待世界。在9/11之后,我们不得不这样认为:当我们看到威胁的时候,必须马上认真对待,而不是等到它给我们造成伤害之后再认真对待。已往,当我们看到威胁的时候,我们只是设法应付。但是,9/11 改变了一切。

我对国民发誓,我将竭尽所能去保护美国人民。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基地组织送去审判——75%的基地组织成员已经受到了审判。这就是为什么我告诉阿富汗:如果你们庇护一个恐怖分子,你就和恐怖分子一样有罪。塔里班已经失去了权势,基地组织已经没有立足之地。

我把萨达姆.侯赛因看成独一无二的威胁,我的这位反对者也是这样认为,因为,我们当时都认为他拥有大规模杀伤武器。我之所以把他看成独一无二的威胁,因为他能向基地组织提供大规模杀伤武器,如果他们当初掌握大规模杀伤武器,他们用飞机给我们造成的破坏就要大许多倍。这是严重的,严重的威胁。

于是,我走外交途径,去联合国。但是,我和我的反对者从同一报告得知,萨达姆把"石油换食品"作为幌子,逃避制裁。他想逃避制裁,总有他的理由,那就是,他想重新启动武器计划。Robin我们当时都认为那里有武器。我的反对者也认为那里有武器,这就是为什么他把萨达姆称为致命威胁。

当我们最终发现那里没有武器的时候,我不高兴。我们已经安排了一个情报组去调查原因。但是,萨达姆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威胁,他失去权力之后,这个世界更好了。

如果按照我的反对者的计划,我可以在此断定:萨达姆仍然权力在握,这个世界会更加危险。谢谢你,先生。

主持人: 克里参议员, 一分半钟。

克里: Robin, 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我将同时发表看法并回答你的问题。

今天,这个世界更加危险。这个世界更加危险,因为,总统没有作出正确判断。现在,总统认为我改变了主意,他希望你们相信这一点。因为,他不能在这里对你们说,他为美国人增加了就业岗位——事实上,他丢失了美国人的就业岗位。他不能在这里对你们说,他为美国人提供了医疗保健,事实上,5百万美国人失去了他们的医疗保健,在这里,密苏里州就有96,000人失去了医疗保健。他不能在这里对你们说,他做到了'无失学儿童',因为,他没有资助这一项目。

瞧他做了什么呢?他在这里攻击我。他竭力使你们相信,我不能当美国总统,因为,我改变了自己的主张。好的,让我坦率地告诉你们,我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关于伊拉克问题的立场。我一直认为萨达姆是一个威胁,1998年,克林顿当总统的时候,我就这样认为。我主张,应当给克林顿权力,在必要的情况下动用武力。但是,我会更聪明地行使这一权力,我不会在没有计划好如何去赢得和平的情况下,就匆促开战。我会让盟国站在我们一边。我会努力确保我们的部队拥有帮助他们完成使命所需要的每一个人。这位总统匆忙开战,把盟国推到一边。现在,在核武器问题上,有伊朗,还有北韩,都更加危险了。他眼睛走神,放走了本.拉登。

在整个竞选过程中,共和党的策略是把克里的政治见解和个性捆绑在一起,作为重点攻击的靶子,他们不断重复相同的话,说克里在"前后不一"(inconsistency),松松垮垮(wishy-washy)、反复无常(flip-flopper)——共和党的一些网站甚至以这些名词为域名。当布什在这次辩论中再次重复这一攻击的时候,克里在情急之中,全然否认这一指控,声称自己在伊拉克问题上始终如一。这确实让一些人感到意外和担心,例如,当时在做即时评论的《纽约时报》的政治专栏编辑说:"克里可要为这一说法感到后悔了!"布什事后对此大张挞伐,他说:"当克里板着脸说'在伊拉克问题上,我只有一个立场'的时候,我真是怒不可遏。他以为,我们是生活在另一星球。"

5.2004年美国总统候选人辩论规则背后的常理是什么?

与其他有效的制度一样,事关公共政策的公开辩论,其规则也是来自一些不容忽视的常理。考其原委,大致可归纳为以下几点:

第一,须有可争辩之分歧,须相互碰撞、迎战对方的观点。否则,辩论就变得有名无实,或为朗诵表演,或为自说自话,或为各说各话而毫无交锋,或为海阔天空的闲"侃",或为"鸡同鸭讲"而对方不知所云。布什和克里的辩论并不是为了比赛口才或者个人魅力,他们在伊拉克战争、税收、医疗保健、人工流产、就业、药品管制等公共政策问题上存在广泛的分歧,他们要为了竞争同一职位而争取选民,因此,有公开争辩的必要。

第二,须有第三方主持。让辩论双方在公众面前进行"对决",这固然更为刺激,更能吸引观众,但是,也更容易犯规,出现情绪失控,发生本可避免的纷争。第三人主持的另一个理由是,辩论双方都不情愿让对方掌握执行规则的权力。

第三,须由第三方提问。实际上,在辩论之前,很难要求双方就"我们的分歧何在?""什么是我们的争点?""我们怎么开展辩论?"之类的问题达成共识。一般说来,任何一方都不会接受对方关于分歧、争点的表述。因此,辩论范围确定之后,由中立第三人提问是双方可以接受的唯一选择。在这里,提问者必须相当自律:他不能借提问出风头,喧宾夺主;他必须严守中立,不能以谄媚一方而敌视另一方的方式去提问,如:"请告诉大家,您是如何取得这这么了不起的成就?"——这样的问题会让所有的听众反胃。

第四,须有一个中立环境。如果听众对一方表现出明显的敌视,或已经追随一方,或迫切希望站到某一边参加辩论,或希望发表自己的独立见解,这都会引起混乱。因此,在2004年的总统侯选人辩论中,现场观众保持沉默是一般规则;唯一例外是,在第二场辩论,观众可以提问一次(因为他们立场未定),提问之后必须关闭面前的麦克风。

第五,须确保机会均等。如果一个人可以自行决定自己的发言时间和次数,他就单方面地掌握了主动权,对方要么打断他的发言而引发争端,要么保持沉默而听任摆布,无论怎样,辩论都不再是公平的游戏。因此,主持人必须在辩论双方之间绝对平均地分配时间。

第六,须在旗鼓相当的对手之间进行。布什和克里成为对手不是个人选择,而是他们分别被共和党、民主党提名为总统候选人,对手之间的对等性是制度预先确定的。

公共辩论充满风险。言词对抗会演变为肢体冲突;在当时、当地和受众不受欢迎的言论会遭到口诛笔伐;谣言、挑唆、人身攻击等暗算手法足以毁损任何人的声誉;无论受众的敌视或追随,都会把辩论引向一场昏天黑地的大混战。无序的辩论不会有胜负,不会增进认知,只会给人造成伤害。前不久,北京大学的张维迎教授发出感叹,知识分子现在"最难的是面对舆论而保持独立",并表示自己不会和反复无常和不讲道理的人辩论,这实际上也是对辩论规则的呼唤。辩论规则至少能让愿意守规矩而看法不同的人能够走到一起,各抒己见而不至于反目成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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